他将手中那玉玺又往云珣雩面前递了递:“收好。此物非比寻常,玩笑不得。”

    玩笑开过,程戈面色变得沉静。

    既然这印玺是假的,而方才那信使被一路追杀至此,那么很大可能,京城当真出了大变故。

    他目光扫过地上官差的尸体和那两份内容迥异的密信,思路愈发清晰。

    对方伪造圣旨,严令镇北王崔忌不得擅离,明显是忌惮崔忌及其麾下崔家军。

    ‘星晦紫垣,云掩帝阙’……怕是宫闱之内,已生巨变。

    若让这假圣旨先到北境,崔忌受制,届时便真的叫天天不应了。

    日后权力更迭,以这股势力对崔忌的防备,怕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幸好,阴差阳错,这信使撞上了他们,真假密信都落在了他们手里。

    为今之计,必须立刻派人前往北境,将此事告知崔忌。

    此事关系重大,信使必须绝对可靠,身手敏捷,且要懂得随机应变,万一途中再遇截杀或旁生枝节,也知道如何应对。

    程戈的目光迅速扫过在场的众人——凌风、无峰等暗卫忠心可靠,但此事牵扯过大,或许需要更……特别的人选。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云珣雩身上,眸光一动。

    程戈抿了抿唇,伸手,轻轻扯了下云珣雩的衣袖。

    云珣雩动作一顿,挑眉看他,那双丹凤眼里漾着明知故问的光:“嗯?”

    “你……”程戈清了清嗓子,语气带上了几分难得的商量和请求,“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云珣雩眉梢挑得更高,几乎没怎么思索,便道:“卿卿是想让我去北境,给崔忌报信?”

    程戈心道这人果然聪明,一点就透。他点点头,神色认真:“对,此事至关——”

    谁料,他刚开口,云珣雩便干脆利落地截断了他的话,吐出两个字:“不去。”

    程戈:“………”

    他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一时没反应过来,拒绝得这么直接?

    云珣雩看着他愣住的表情,忽然也伸出手,学着他刚才的样子,轻轻扯了扯程戈的袖口。

    他脸上的漫不经心褪去些许,换上了一层难以捉摸的神色,声音也低了下去,重复了之前车厢内未竟的提议:

    “京城既已生变,前路莫测。卿卿……不如还是随我回南陵吧。那里安全。”

    程戈几乎想也没想,下意识便摇头:“不去。”

    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

    寒风卷过旷野,带着血腥气和枯草的涩味。

    林南殊已经走到几步外,正低声吩咐凌风处理现场、掩埋尸体,似乎并未注意这边短暂的僵持。

    云珣雩看着程戈毫不犹豫拒绝的脸,那双向来含笑含情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淡。

    他缓缓松开了捏着程戈袖口的手指,将目光别向远处。

    但下一秒,当他重新转回头看向程戈时,脸上已经又挂起了那副混不吝的笑意。

    “行。”他爽快得让程戈又是一愣。

    “我去找崔忌。”云珣雩说着,甚至还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手腕,“不过,卿卿路上可得慢些走,等等我。

    我脚程快,送完信便回来寻你,可别让我追丢了。”

    程戈没想到他这么快又改变了主意,甚至答应得如此痛快,一时间反而有些无措。

    他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碾了碾地上冻结的土块,声音比刚才软和了许多。

    “……那你,路上也注意安全……”他顿了顿,“我让人给你备些常用的药带上。”

    云珣雩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眼底那刻意堆砌的笑意,终于融入了些许真实的温度。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也柔和下来:“好。卿卿给的药,我定然贴身带着。”

    云珣雩离开得干脆利落,只带走了那两份密信和程戈硬塞给他的一小包袱常用药物。

    只身一骑,便朝着北境方向绝尘而去,马蹄踏碎冻土,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苍茫的暮色里。

    程戈站在原地,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直到林南殊走到他身侧,低声提醒:“慕禹,此地不宜久留。”

    他这才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一行人迅速清理了现场,将那官差的尸体也草草掩埋,便重新登上马车,朝着京城方向继续前行。

    车厢内炭火重新燃起,程戈靠坐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他闭上眼,太子求救,假传圣旨,截杀信使……

    起初两日,路途还算平静,但这份平静,更像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然而第三日,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官道旁的密林深处,开始频繁出现打斗的痕迹。

    折断的兵器、泼洒在枯草败叶上已然发黑的血渍,以及……尸体。

    其中不少穿着与那日撞上他们马车的信使相似的官服,或是驿卒、家丁打扮。

    显然,这些都是试图向不同方向、尤其是北境传递消息的人,却纷纷倒在了中途。

    午后,他们为避开可能的眼线,选择了一条较为偏僻的岔路。

    行至一处荒废的茶棚附近,浓烈的腐臭气扑面而来。

    凌风警惕地上前查探,很快脸色难看地折返。

    “公子,”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前面……有七八具尸体,看装束像是不同府邸派出的人,都被杀了。

    尸体……被胡乱掩在灌木丛里,但掩得太浅,被野狗拖出来……”

    程戈示意马车停下,自己走了过去,林南殊紧随其后。

    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横陈在荒草中,官服或常服被撕扯得破烂,露出下面惨白泛青、布满齿痕和伤口的皮肉。

    野狗虽已被惊走,但留下的啃食痕迹和拖拽的拖痕还在。

    寒风吹过,卷起浓重的血腥与腐败的恶臭。

    “应当都是近两日内死的。”林南殊检查了另一具,沉声道,“伤口处理得很潦草,像是杀了人就丢在这里。”

    他抬起死者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习武之人,可能是府中护院或私兵。”

    程戈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一地狼藉,心中的不安逐渐达到顶峰。

    程戈的目光扫过那一地狼藉,死者的惨状和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

    “不能再耽搁了。”程戈看着林南殊,对方眼中是同样的凝重,“凌风,你带大部分人依旧乘车沿官道走,吸引注意。

    郁离你跟我,只带两人,轻装简从,抄近路,连夜赶。”

    林南殊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沉重的马车和大部分行李被果断弃置,只取了必备的干粮、水和防身武器。

    日头已经西斜,天色昏黄。他们不再沿着大路,而是折入一条山道。

    虽是如此,他们的行踪还是被某些人发现了。

    第三日深夜,他们遭遇了一次凶险的伏击。

    对方似乎也预判到可能会有人铤而走险走小路,在一处必经的隘口设下了陷阱。

    绊马索陡然绷起,走在前面的暗卫连人带马车摔了出去!

    “慕禹!”林南殊软剑出鞘,格开大部分箭矢,飞身扑倒程戈,滚入路旁一块巨石之后。

    程戈被林南殊护在身下,后背撞上冰冷坚硬的岩石,痛得闷哼一声。

    箭矢钉在他们方才站立之处的岩石上,发出“咄咄”闷响,碎屑飞溅。

    “我没事!”程戈急声道,反手抓住林南殊的胳膊,“郁离,你呢?”

    林南殊借着岩石的掩护迅速撑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黑暗的山林,同时快速回答:“我无碍。”

    他声音依旧平稳,但程戈借着稀薄的月光,看到他左臂衣袖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深色布料颜色更深,显然是见了血。

    虽然埋伏的位置极佳,袭击者人数不多,程戈等人反应过来后,便开始反击。

    这场遭遇战来得突然,但结束得也快。

    对方见无法迅速拿下,又怕动静引来更多麻烦,为首者唿哨一声,剩余几人虚晃一招,迅速遁入黑暗山林。

    “追吗?”暗卫抹去脸上血迹。

    “穷寇莫追,赶路要紧。”程戈收剑,气息微乱。

    四人不敢久留,扶起伤者,勉强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的背风处稍作喘息,处理伤口,喂马吃了些豆料。

    不到一个时辰后,几人便开始再次赶路。

    第六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疾驰,几乎耗尽了人和马的最后一分力气,程戈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颠出躯壳。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暗卫压低声音传来喜讯:“公子!看见城墙了!”

    程戈猛地抬头,用力眨了眨干涩刺痛的眼睛。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沉默的黑色轮廓,在天幕的衬托下逐渐清晰。

    没有欢呼,没有松懈。四人反而更加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