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作品:《福星》 检查结果全部出来后,何殊意打来电话:“姜星,我跟主治医师详细谈了,阿姨这次这么不舒服,主要是高血压长期控制不理想引起的,需要住院,后续必须严格遵医嘱,定期复查。”
姜星失去了对病情轻重的判断力,追着他又问了好几个问题,何殊意能回答的,就告诉他,不能回答的,转身再去咨询医生,回头给他发过来。
何殊意在那边待了两天,确认姜母情况稳定,又陪着她聊了许久,宽慰她,才决定离开。
临走前,他特意去了趟姜星家里,拍了阳台上茂盛的花草,收拾干净的客厅,储备丰富的冰箱发过来,说:“我都安排好了,你放心。”
姜星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又后怕又感激:“给你添大麻烦了,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我们俩,说这些干什么。”何殊意笑道,语气变得松弛,“阿姨还跟我夸你呢,说你现在有出息,也懂事,知道惦记家里。就是……”
“……什么?”
何殊意笑出了声,久违的亲近让姜星心头微动:“阿姨说,难得星星有你这样靠谱重情义的朋友,比他以前在西安的室友可强太多了!那孩子,当年一声不吭就把星星独自丢下,吃苦受罪的,想起来我们就……”
他模仿长辈埋怨又疼惜的语气。姜星一时愣住,时空的错位感,让他不知作何反应。
何殊意笑完了,才说:“我心里真不是滋味。只能跟她说,可能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吧。其实我也明白,那时候,是我对不起你。”
姜星低声说:“……都过去了,主要是我爸妈他们操了不少心,所以老是耿耿于怀。”
“理解。”何殊意很快接道,“确实让他们担心了。”
“现在已经没事了。”姜星温柔地回应。
他们谁也没有再深入去解释或辩白,不需要了。
“总之,我也跟他们说了,后续一定得听医生的,我今天晚上就回上海。”
“好,路上注意安全,所有的花费,我……”
“行了,姜星,”何殊意郑重其事地打断他,“这些年一直是你在帮我,能为你做点事,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通话结束许久,姜星依然站在航站楼的窗边。
回国之后,姜星主动调整了工作节奏。他不再大包大揽,逐渐将需要频繁长时间出差的工作内容移交给了别人。
何殊意还会关心他母亲的身体情况,母亲也常问起这个“北京的朋友”,于是,家里有什么消息,他都会跟何殊意同步一下。
接下去,公司计划收购西安当地一家老牌制造企业,需要做尽调与风险评估。十一月中旬,姜星带着团队飞抵咸阳机场。
这是他自二零一二年春天离开后,第一次回到西安。
城市的面貌更改得他快认不出,当然,也可能是当年他初来乍到,只顾着埋头赶路的关系。路过的风景很亲切,又全然陌生。
如今西安地铁线纵横交错,高楼拔地而起,记忆里的古城,已被时间刷新。
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唯一的难点是部分老旧厂房的拆迁补偿问题需要与当地政府协调。最后一个下午,姜星让助理和团队成员自由活动,准备次日返京。
对方有人调查过他的背景,对他笑道:“有缘啊,姜总也在咱们西安待过,不然带您到处转转,看看变化。”
姜星笑着婉拒了,独自叫了辆车,坐上去后报了还会在梦里出现的地名。
车子穿过新建的立交桥和外观相似的住宅小区,姜星望着它们,心潮起伏,既激动,又有些害怕。
一路开过去,直到车停在巨大的空地旁,姜星最后熟悉的感受也落空了。
“师傅,是这儿吗……?”他极不确定地看向窗外,除了围挡和远处几台静止的挖掘机,什么也没有。
“是啊,”司机说,“这片早拆光了,新楼去年夏天封的顶。”
“……拆了?
“对,拆了有三年了吧。城中村嘛,早晚的事。”司机对这城市的日新月异习以为常。
姜星付钱下车,寒风吹得他眯起眼。
全都消失了。
他沿路慢走,试图寻找熟悉的坐标,窄巷子在哪个方向?五层的旧楼,炒饭的摊子,他和何殊意冬天晾衣服的窗户。
什么都没有。
连废墟都算不上,被彻底抹去,仿佛那里从未存在过密集的,吞噬过无数卑微梦想和滚烫体温的蜗居。
姜星不死心,又拿出手机搜索他们刚来西安时住的二层院子。在那里,何殊意陪宝宝数过蚂蚁,发过高烧,他们拖着旧凉席在走廊并排坐到天亮。
……也拆了。
远处,西安的天际线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冷峻伸展。
姜星愣在原地,风似乎能穿透他昂贵的大衣,他呼吸困难。
十三年。
他用了将近十三年的时间,从城中村里爬出来,一路咬着牙,攀着峭壁,不敢回头。他拥有了合伙人头衔,北京的房子,七位数的年薪和可观的分红。
可眼下,站在这里,一切从此开始,又被完全夷平,自己这一生,好像什么都没留住。
那些他真正渴望的,雪夜里共撑一把伞的体温,昏暗房间里并肩吃炒饭的踏实,生病时额头上温热的手,自行车后座搂紧对方的腰,那句含糊的我该娶你的,那个用力到他疼的告别拥抱。
所有与何殊意相关的,具体的,鲜活的瞬间,都跟眼前的城中村一样,被时间的推土机无情碾过,化为齑粉。
他得到了世俗的一切,却永远地失去了标识出他的青春与爱意,希冀与绝望的地理坐标,和与他共享那段生命的人。
风刮过他不再年轻的脸颊,如刀锋利。他踉跄地走进路边的便利店,买了烟和打火机,点了两次才点着,太久不抽烟,第一口就咳嗽。
一个被他用理性压抑多年的疯狂念头,在此刻的空旷面前,刺破他后来好不容易维持的稳定和清醒。
不是,他为什么不去跟何殊意告白呢?
为什么不说?
当年不敢说,是怕连兄弟都没得做,怕被厌恶,怕失去可怜的亲近。后来没说,是因为距离,因为时间,他以为何殊意有了正常的人生轨迹,自己只会破坏他。
可现在呢?何殊意离婚了,落魄了,而他心里还荒着。
他们都不再是要求世界必须非黑即白的年轻人,见识过生活最难看的模样,也都品尝过所谓成功背后的虚无。
何殊意,不可能,对自己一点好感都没有过吧?异性恋和同性恋的界限,他去试探过吗?而且现在说,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老死不相往来,他们如今的联系又算什么,只是至少我们还认识的悲怜。
如果说了呢?
如果告诉他,姜星喜欢何殊意,从大学就喜欢,喜欢了快十七年。喜欢到放弃一切,喜欢到在他离开后如同死过,喜欢到即使拥有了世界,心里最深处的位置,依然专横地,可笑地为他留着。荒草丛生,也不许旁人踏入半步。
说了,会怎样?
何殊意会不知所措,或许会觉得被冒犯。但也可能,也有那么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会恍然大悟,会串联起所有细节,会明白姜星所有沉默的付出和漫长的等待背后,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哪怕只是让何殊意知道,这颗广袤冷漠的星球上,有一个人,如此纯粹,如此漫长地爱过他。
即使这份爱从未得到回报,但它绝望地存在,孤独地焚烧过一个普通人的半生。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制。破釜沉舟,迟来的悲壮混合了心惊,在他的血管里奔涌。
他拿出手机,发着抖点开跟何殊意的对话框。
他打字:“殊意,我……”
再打:“有件事,藏在心里很多年了……”
不行,还不是时候。
不能在这里,用文字潦草地投掷炸弹。如果要说,至少要看着他眼睛,亲口告诉他,要看见他下意识的反应。
他需要一次见面。一次真正的,面对面的,谁也逃不了的重逢。
第15章
当晚回到酒店,姜星望着远处的古城墙方向,给何殊意发消息:“我来西安出差,去以前我们住过的那片转了转,全拆了。”
何殊意很快回复了:“真的啊,你都去看了?”
“嗯。站在那儿,有点恍惚。”姜星打字,手指比思绪更快,“好像上辈子的事。”
“哈哈,上辈子……真年轻啊,”何殊意字里行间有叹息的痕迹,“天不怕地不怕的,再难的日子,咬咬牙都能熬过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熬过去吗?不是因为年轻,也不是因为勇敢。
这些话,见面再说。
姜星深呼吸,换了个话题:“你最近怎么样,上海也冷了吧?”
“老样子,湿冷,魔法攻击。”可何殊意不想让话题滑走,他追问道,“站在那儿,是什么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