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作品:《明日过冬

    但无论在不在,他确信陈京淮已经知道了。

    再回想陈京淮昨晚的种种反常,乔艾温的思绪突然就明朗了。

    他大脑彻底空白,原本找草稿纸的目的也全然忘记,茫然地站了半晌,又坐下,乱七八糟地想陈京淮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会动他的东西,又为什么没有直接揭穿他,而是在昨晚和他做到了最后。

    是要报复他吗。

    因为知道他会恶心,所以故意更进一步,想要看他自己露出马脚。

    但他昨晚没有吐,因此又没有被揭穿。

    他拆掉的摄像头呢,陈京淮是不是也早就发现了,再更多的,他的种种行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他的目的和怨恨。

    寂静的房间里,乔艾温不断眨动眼睛,眼瞳失去聚焦,浮在乱糟糟的被子上。

    耳边在失去所有声音后突然炸起尖锐的长鸣,心跳加速促进了血液循环,乔艾温的指尖却越发冰冷,右手更是因为神经的过分紧绷而不可控地抽动起来。

    未写完的卡片断在了那半句,他握不稳笔,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必要继续,解释完最初的想法,他原本还有更多想要和陈京淮说的话。

    甚至卑劣的期望陈京淮在看完后能够就此原谅他,他能体面地离开,往后不再为现在所困,又得以体面地再见。

    但如果是陈京淮先发现了,他的那些话再说出,是否又和亡羊补牢无异。

    乔艾温不知道,他努力地想要回想陈京淮昨晚的更多表情,变得强势的时候,压他的腹部问他有没有不舒服的时候,被他咬狠了却不停的时候,说不住在一起也没关系的时候。

    时间分秒地流逝,他越是想起陈京淮的克制、纠结、欲言又止,越是混乱不清。

    于是他的手不安而焦躁地乱动起来,蹭过书本厚而密的齐整纸张,抠着坑坑洼洼的老旧桌沿,而后没怀带任何情绪和意义地拉开了抽屉。

    他看见了那瓶药,也知道了陈京淮为什么会发现它。

    在药的旁边有一只盒子,很像陈京淮送他的那只表的包装,但小了一圈。

    乔艾温看着,几秒后拿起来,打开,看见里面是一对素色戒指。

    没有任何的纹路,非常普通,就算戴在手上引起了他人的好奇、也能轻而易举敷衍过去的戒指。

    他不知道陈京淮是怕被提前发现,还是希望他在某一天偶然发现,才把戒指藏在那件羽绒服里,却误打误撞发现了不知名的药。

    就像他此刻拉开这个抽屉一样毫无预兆。

    陈京淮是怀着什么想法去查了这个药的成分,乔艾温想一定不会是疑心,而是担心他生了什么病。

    他盯着那两枚戒指,就好像看见了陈京淮坐在这里,不知所措地在草纸上落笔又涂划的样子。

    生气,不解,容忍,沉默。

    乔艾温无从知晓他的心情,感受,行为的目的和意义,只能坐着,看着簇拥的花,写满字的纸,绒面里的对戒,又回头看空掉的衣柜。

    他不再写别的什么,笔和纸都被搁置,最后给陈京淮发去信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已经中午十一点过,婚礼仪式没开始也快了,他原以为不会很快收到回复,但没两分钟,手机提示音就响了。

    他看一眼,一句没头没尾的对不起。

    不是陈京淮,是方时旭发来的。

    乔艾温愣了两秒,想起来昨晚方时旭说的芯片技术走漏,又问他进展,说想摆乔建平一道。

    心脏像是被猛地抓紧了,他起身一边冲出门下楼,一边拨过去电话。

    一直到铃声就要自动挂断,方时旭才接起,背景声音很吵,嘈杂,混乱。

    乔艾温的心跳空了一拍,语速很快:“你干什么了?”

    听筒里是长久的沉默,而后方时旭出声:“婚礼没举行,乔建平心脏病发作送去医院了。”

    乔艾温的脚下一空,从楼梯上扑了下去,跪了几阶又狼狈止住,他紧抓手机,连疼痛都没感觉到又迅速站起:“...为什么?”

    他明明已经知道为什么,却还在期冀万分之一的可能。

    “那个摄像头,老板那里有全部云端记录,昨晚你说什么都没拍到,我不太信,要是他不是同性恋,你也应该早就找其他办...”

    他再说什么,乔艾温听不进了,只是凭着本能下楼,跑向大街,拦下一辆车去办宴的酒店。

    “视频我只放了一段,你的脸也打码了,没人会知道是你和...”

    方时旭还在解释,乔艾温只能听见冲撞耳膜的狂烈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路过保安室,那只小黑狗还记得他,钻出来追他,没被理睬后又停下,傻乎乎睁着黑溜溜的眼睛,远远看他上了车。

    保安叫了它的名字,乔艾温听见了,没听清,此后也再没有机会知道。

    # 春和景明

    第27章 桃子味汽水。

    “你不是说不来吗。”

    意识沉寂了整晚,天色蒙蒙亮时,乔艾温的大脑又被梦侵入。

    他喘着气奔过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奔过迎客区还来不及拆下的、乔建平和何婷娴的婚纱照,而后在不清晰却足够深刻的、陈京淮淡漠至极的脸色和声音里惊醒。

    乔艾温猛地睁开眼,梦里的急喘消失,但他胸膛的起伏仍然过快。

    没有老旧的出租房、华丽的婚礼现场,入目的只是宽敞的酒店套房,紧闭的窗帘,昏暗的天色,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夜灯。

    梦太长又太混乱,乔艾温茫然地躺着,突然感觉天花板比平常更近些。

    他眨了下眼,意识到什么后手指猛颤,转头的瞬间眼瞳缩了下,看见身边近在咫尺的、睡着的陈京淮。

    只一个手掌的距离,陈京淮侧身面对着他的方向,安宁地闭着眼睛,头发柔软垂下,嘴唇自然抿着,呼吸平稳规律,硬朗的五官轮廓难得舒缓,褪去了面对他时的冷淡漠然。

    比平时更柔和,比当年却依旧疏淡。

    乔艾温下意识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陈京淮的床上,他的第一反应是趁陈京淮还没醒,先销毁证据。

    刚撑住床坐起身,手背上就传来局限感和一点刺痛,乔艾温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背上又扎着针,在输液。

    他抬眼望上身边的输液杆,顶上挂着的液袋完全透明,看不出是什么。

    乔艾温再度试图回忆,但实在对昨晚陈京淮回来没有任何印象,对被带上床输液的事更是一无所知,猜测自己大概是因为发烧昏过去了。

    液体只剩下一小半就输完了,身体已经没有任何不适感,感冒导致的发烧头晕症状也消失,喉咙不痛鼻子不堵,乔艾温伸手就要自己把针拔掉。

    “你要干什么?”

    陈京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突然抬手握住了他的小臂。

    陈京淮的声音一如既往冷漠,带着刚起的沙哑,乔艾温转头,陈京淮还躺着,眼里没褪去惺忪已经泛出冷冽。

    乔艾温的嘴唇动了动,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从前,每到这种平静的对视延长,陈京淮的目光就会变深,靠近他。

    如今也是一样,沉默里,陈京淮的眼睛见不到底,黑沉,幽深,仿佛在吸引他探究里面除了怨恨还有没有别的什么。

    还能有什么,几秒后,乔艾温率先别开了视线:“我要去卫生间,看它没多少了,可以拔了吗?”

    陈京淮手指没卸力,还钳制着他的手臂:“输完再去。”

    “不用,我已经没有发烧...”

    被握紧的骨头传来隐隐的限制感,陈京淮制止住他的所有动作,语气冷漠:“一万八,医生半夜的出诊费加医药费。”

    不知道海城的消费水平,江城的乔艾温还是很清楚的,感冒发烧而已,医院离这里也根本不远,来一趟顶天了也就几百块钱。

    他想起陈京淮之前向他索要的、不知真假的各种高额费用:“怎么又这么多?”

    陈京淮言简意赅:“海城的私人医生。”

    “...”

    早知道会这样因小失大,乔艾温昨晚绝不会为了省事,只吃没用的感冒冲剂。

    他庆幸自己烧得不算严重,不然等医生坐飞机来的三四个小时里,恐怕要直接丧命:“我只是感冒了,吃点退烧药就可以。”

    吊瓶的身价远超预期,乔艾温没有要再拔针的动作,陈京淮不再说话,没有向他解释自己不符合常规的行为动机的打算。

    他松开手,在轻微动静后彻底悄无声息。

    皮肤上残留的温度久久不散,乔艾温不知道陈京淮有没有重新闭上眼睡觉,也不敢看,只能拿起手机,没点开屏幕先看见了自己的手指。

    他手掌的红已经格外明显,目光只随意扫过都会下意识驻留,指腹一块一块凸起的红肿很丑,皮肤也干裂褪皮,像是得了传染病。

    明明清楚是卡培他滨的副作用,乔艾温仍然会时常因为一阵接一阵的、只要触碰就会产生的钝痛而怅然,仿佛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生命在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