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作品:《极端天气》 早上离开的时候,窗户开着通风,此时房间里温度降得有些低,秦勉挣扎了一下,又痛得倒吸凉气,遑论起身去关窗了。
他好痛,好冷,紧紧蜷缩着,环抱住自己,但似乎不起作用。
“娄哥……”他听见自己嘴里在轻轻呢喃。
真的要给路小羊做手术吗?
做了的话,娄阑会不会不要他了?
他是娄阑的爱人,理应站在娄阑那边呀,可拒诊路小羊,让他们去隔壁市挂那位大主任的号,或是去北京的大医院做手术,这样就真的做对了吗?
他该拒诊吗?
他不知道,他下不了决心。
他从不会向秦尚清问起这些,但现在娄阑也不在,他不知道该问谁了。
没有什么是比杀害家人的仇恨还深重的,他好担心,他的娄哥会不要他了……
娄阑将文件夹送去导师左阳那里,不作打扰,默默退出去。
左阳却一眼看出了他内心世界的崩塌:“娄阑,发生了什么?”
“……”娄阑闭了闭眼,“抱歉,老师,我身体不舒服。”
他回到办公室时,秦勉已经不在那里了,办公室空荡荡的,一如他空荡荡的心。
他换下衣服,去到医院地下车库,在驾驶座上静默着,却不知该往哪里开。
他决定去一家酒吧。
热烈、舞池、酒液。
娄阑坐在人群里,一口接一口,酒液抿进嘴里。
烈酒入喉,他呛得连连咳嗽,许久未进食的胃也有些难受的灼烧感。可大量摄入的酒精迅速麻痹了大脑,他感到头脑晕乎乎的,连同那万般悲恸、万分纠结的心情也模糊了。
剧烈翻涌的情感被暂时剥夺,他那阵阵晕眩的大脑竟意外平静了下来。他一下子想起了傍晚在办公室时,秦勉那张受伤且无措的脸。
自己都做了什么?!
娄阑恨得咬紧了后槽牙,蹙眉,闭眼,嘴角的虎牙用力碾着唇侧的血肉。
直至口腔里弥漫起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痛感强烈到再也忍受不住,他停下来,失焦的目光穿透迷离摇摆的镭射灯光,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是个不胜酒力的人,此刻却恨不得醉得再快一点,最好是立即醉倒过去。
酒吧越是入夜,越是疯狂。年轻的肉体在舞池里肆意摇晃,热烈而奔放,唯独他坐在昏暗的角落里,格格不入,只一口一口往嘴里倒着酒,任由酒液流过嘴里将将咬出的伤口,痛得令他发颤。
有女孩子端着酒吧坐到他对面:“帅哥,这么难过,是失恋了吗?”
“……很难过吗?”娄阑费力地抬起眼,那双死气沉沉、淬满悲恸的桃花眼看得女孩心跳快了一拍。
“遇到什么了吗?”女孩犹豫着开口。
“抱歉。”娄阑闭了闭眼,选择缄口不言。
他本以为可以对着一个陌生人袒露和倾吐,但真的有人走到他面前时,他反倒又觉得没有力气了。
女孩撇了撇嘴,走开了。娄阑饮完杯中的最后一点酒液,没有再喝,现在的大脑迷蒙、平静,他不再能感受到如此强烈的痛苦,却也能勉强维持着理性的思考。
这个程度,刚刚好。
走出酒吧时,他才发觉今晚的风其实很大。
风一吹,头痛得几乎要从脑子里往外爆开。
他叫了代驾,坐上车后,报了小区名字。
约莫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秦勉租住的小区楼下。
娄阑一下车,先冲到垃圾桶旁吐了一会儿,呕出的酒液混着胃酸,将喉咙灼得很痛。
半晌,呕吐声将将停止,他直起腰,快步走向单元门。
他想见到秦勉,抱着秦勉告诉他是自己错了,甫一转身,一辆摩托车轰鸣着疾驰而过,他被带倒在地,重重磕在水泥路面上。
那骑车的人从头盔里飞快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加大油门开走了。
“……”全身好几处地方都痛,娄阑缓缓站起身,粗略感受了一下。
似乎好几处都有擦伤。腿痛得几乎动不了,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娄阑在小区单元门口的绿化带边坐了好久好久,等到腿稍稍能活动时,便上了楼。
小区楼层数不高,没有电梯,他踏着台阶走上三楼,停在秦勉家门前。
这一瞬间,他仿佛才从某种不理智的思维中回过神来。
已经快要凌晨一点了,他不知道秦勉有没有睡着,可即使没睡着,他现在这般虚弱狼狈,怎能出现在秦勉面前呢?
磕伤的小腿部位又泛起一阵令人牙酸的痛,被风吹了许久的头也再次痛起来,颅腔内像是有人拿电钻在钻来钻去,痛得他身子虚晃,几乎站不住,便在台阶上贴着墙坐了下来。
一墙之隔的门内。
秦勉在沙发上蜷缩到了九点多钟,终于找回了一丝力气。他吞下了过量的止痛药,又学着娄阑之前照料他的模样,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窝在椅子里小口小口地喝。
喝完,药效也上来了,痉挛了一整个晚上的胃终于趋于停歇。他脱下衣服,站在淋浴喷头前,被热水浇了满身。
明明从前也总是一个人睡这张床,但今晚他觉得分外空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心悸的感觉令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秦勉将床头的q版娃娃放在身侧,轻轻抱住,将脸埋进去。
可他嗅到的只有布料的气味。
他坚信娄阑一定也还睁着眼睛,或是跟他一样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或是压根没有躺下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试图用那呛人的味道麻痹自己。
秦勉蓦然平躺下来,瞪大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他决定了,去找娄阑,就现在。
他要告诉他的娄哥,他不会给路小羊做手术,他会劝他们去隔壁的澄州市人民医院,或是去北京、上海的大医院,总之,他不会再跟路家父子俩沾染半点关系。
心里想着,秦勉下床穿衣,找出许久没碰过的车钥匙,在玄关处换了鞋。
漆黑的难眠的夜,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秦勉关了门,忽地听清楼道不大的空间里还存在着另一道呼吸声。
旋即,他转头,看见了一个坐在台阶上倚着墙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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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你比一切重要
嗅觉似乎不甚敏感了,秦勉凑近了,才闻见一阵浓郁的酒气。
月光朦胧,透过雕花窗孔洒进来,娄阑头倚着墙,眼睛在黑夜里默然睁着,眼神像孩子的眼神。见他发现了自己,张口轻轻喊了声“小勉”。
秦勉一下子觉得自己连怎么呼吸都忘了:“娄、娄哥?”
声音里的颤抖丝毫不比娄阑少。
“怎么会弄成这样?”开了灯,娄阑浑身的狼狈在明亮的光线之下无数遁形。
秦勉将人放到沙发上,又从茶几底下找出药箱,“又是喝了多少?”
娄阑却仿佛不知道疼,只是静静看着他。待他将药箱摊开来摆到茶几上,从里面取出双氧水、棉签和纱布,娄阑突然开了口:“我错了。”
秦勉手里的动作一顿,眼睫颤了颤。
“娄哥,”他坐下来,靠在娄阑身上,漂浮了一整晚的一颗心终于上了岸,他紧抓着那丝沉甸甸的踏实的感受,在娄阑擦出血痕的颈窝里蹭着,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浓重的难过和委屈,“我以为你会不要我了……”
“是我错了,我的错。我又让小勉伤心了……”
肌肤相触,秦勉这才察觉出这人体温烫得惊人。
“你发烧了。”
“没关系,”娄阑按住他,语气执拗,“小勉,是我错了。”
秦勉静静地感受着那个怀抱里灼热的温度,眼眶里泪水翻涌,实在盛不住后坠落在脸颊下方。
“你首先是你自己,是一名优秀的医生,其次才是我的爱人……我不该要求你因为我的缘故,推掉那台手术。我那时不够理智,忘了这样做会让你纠结痛苦。”
“娄哥,”秦勉声音哑哑的,“我想好了,你不想我做,我便不做。这对你来说不公平,很不公平,我也恨路长平……我不怪你。我只怕你会因为恨,会再离开我。”
秦勉很少会为一件事,这样恐惧过,也很难有事情能够在他心里掀起那么大的波澜。
过去的二十八年人生里,只有两次。
一次是十七岁时得知秦尚清和安梓岚离婚,一次是二十二岁时喝醉了酒,稀里糊涂对娄阑说出了压抑了许久的心里话,最后一层纸被撕开,娄阑无法面对他,选择一走了之。
那场极端天气给他的心里带来了狂风和骤雨,几年里没有一次晴天。
好多年过去,风终于渐渐平息,雨势也渐趋转小,积压的乌云终于散开,太阳从缝隙间露出头,洒下了久违的光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