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不想你死。”晏野认真道，“我替你去。”

    “你替我去？”沈清辞终于看向了晏野，看着这位从出生开始就背负着振兴皇室使命，拥有无限尊荣，跟他身处两个世界的人。

    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望着他，里面不见任何一点恐惧，只有纯粹的认真。

    晏野是真心说出了这句话。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道：“我是检察官，如果要让我手底下的人为我流血，我就不能当退后的懦夫。”

    “我以皇储的名义介入这场案件，可能会稍微久一点，但会安全很多，我们需要付出的只有一点时间。”

    燃烧着的烟到了尾端，火光落下，沈清辞纤黑的眼睫抬起，他看向晏野，语气格外平静：“命运不会馈赠懦夫。”

    “就算会死。”

    “我不会死。”沈清辞淡声道，“在死亡来临之前，迎接我的一定是仕途的成功。”

    晏野想说很危险，但在开口之前，他的喉咙已经变得沙哑，再也无法说出任何的话，他在此刻失去了所有声音。

    他知道沈清辞会向前，知道沈清辞在面对危险时，选择的答案一定是持续的追寻。

    沈清辞总是这样，将安全置于脑后，将理想放在最前面。

    或许总有人要为了理想付出一切。

    但以私心而论，他不希望这人是沈清辞。

    晏野在皇室接受过教育，明白皇室就是纯粹自私虚伪的存在，任何的奉献都是权力交换的把戏，真心都是可以伪装出来的表演。

    可他对沈清辞是真心的。

    如果总有人要受伤，他宁愿这个人是自己。

    晏野盯着沈清辞看了许久，确定无法更改对方的想法以后，他在一瞬间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浅色的眼眸模糊了边界，他看向沈清辞，沙哑道：

    “我会帮你离开，可以抱一下我吗？”

    晏野说完这句话以后再没有抬头，他静静看着那道影子交错，又在晦涩不明的天光之下逐渐远离。

    他知道这是一个无望的提议，他从来没感受过任何来自沈清辞的偏爱。

    直到他感受到了一点气息的靠近。

    微凉的触感在呼吸间靠近，晏野闻到了雪水落下的气息，朦胧不清，又好像羽毛一般轻轻拂过。

    在对方即将抽身而去时，晏野几乎是眷恋的朝前靠近，低着头，将头抵在了沈清辞的手背上。

    手指紧紧地握住。

    “活下来，没有人比你更重要。”

    沈清辞轻笑了一声，留下的只是一个短暂冰凉的触感。

    那一瞬间却给了晏野站直的勇气。

    他看着沈清辞离去，身上好像也同时长出了一条线。

    纠缠不清的线头绑在沈清辞的手上。

    牵扯他，束缚他，逐渐变成困住他的牢笼。

    一直在后方守候的骑士长走了上来，他站在后半段的位置上，不敢靠近晏野，只是静待着等待吩咐。

    那道消瘦的身影彻底消失了，晏野得到了动弹的许可，他的声音冷淡：

    “皇室接管帝国科学研究院，禁止任何人进入，尽全力配合检察官，所有的后果我来承担。”

    第465章 诸君

    天光由暗转亮，沈清辞回到了帝国科学院实验室内，里面的人员却没有任何减少。

    郭晨燃将整理好的资料交到了沈清辞手中。

    沈清辞看了一眼，下达指令：

    “你带几个人去一趟一区检察署，将所有污点证人提交立案，必须保证证人绝对安全，一小时内到达一区的左岸港口集合，必须快。”

    郭晨燃接了指令，正要往外走，听见指定地点时候眉头一跳：

    “检察官阁下，走海路会不会太危险。”

    “没时间了。”

    沈清辞静静地看向远方，酝酿了将近半夜的乌云终于开始汇集，噼里啪啦的雨声落下，潮湿的雨水落在地上的那一刻，科学院外亮起的灯塔似乎也开始逐渐显现出几分暗色：

    “我们必须比所有人都快。”

    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连绵的雨水像是翻涌不止的幽深海面，整个一区都陷入了一场席卷而来的狂风暴雨之中。

    这样大的雨像是想要冲刷掉一切，又像是老天爷降下的某种惩罚，将整座城市都压进了雷暴包裹的漆黑中。

    车辆的能见度极低，在这样的山路中行驶是件十分谨慎的事情，左拐十八弯的山路会让人觉得头晕目眩。

    小吴已经反胃到了极致，那种恶心感几乎无法压制，一阵一阵，翻江倒海，好像连肠子都快搅在了一块。

    她降下了一半的车窗，试图用冷水让自己清醒。

    但是没用。

    太恶心了。

    那种完全不把人当人，当作货物售卖的感觉实在是太恶心了。

    小吴反胃的感觉甚至不是来自坐车，只是纯粹生理上的厌恶，她捂着嘴，想吐又不敢吐。

    她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以前在学校读书，相当于在象牙塔里待着，出来工作以后，遇到最严重的也不过是暴乱袭击。

    小吴能跟平民共情，明白底层居民的不易，却从没这么赤裸的见证那些真正被剥夺生存权利的可怜流民。

    一个小时前看过的档案至今停留在她的脑海中。

    将近四十多人的名单，每一张脸她都记得清晰。

    她想忘却，没有办法忘掉。

    上面全是帝国科学院的罪行。

    如果人命可以化为数据，那么科学院底下埋藏的是否是更多的尸骨？

    小吴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这种同类相残的情形是在噩梦中都不会出现的事情。

    收到沈清辞命令去一区检察署调取档案的期间，小吴的大脑始终处在一种无法思考的状态中。

    她怕，她很害怕，怕到连思考都不敢，好像多想一下，那些更恐怖的联想就会让她忍不住在档案室里面吐出来。

    好在她忍住了。

    负责给小吴存档案的检察署官员在离开前给她递了一杯茶，温柔的告诉她。

    如果实在太过恐惧，可以暂停行动，总检察署会派出合适的人接替她的工作，以此配合下级检察官的所有行动。

    那似乎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一区检察署的专业人员经过培训，比她更冷静，处理的会更好。

    更重要的是，小吴就不用亲自面对这些东西了。

    可她依旧上车了。

    车辆还在前行，暴雨似乎没有任何停歇，萧瑟的落叶飘了满地，小吴觉得自己手指也有些发冷了。

    在前面开车的郭晨燃直接道：

    “你要实在害怕的话就在前面下车，你不属于检察署的编内人员，不需要跟完全程。”

    小吴没说话，她生怕自己一张口，就会在车辆的下一次颠簸下直接吐出来。

    小吴趴在车窗上，一直摇晃着的脑袋在此刻清醒了许多，雨水滑过脸颊，她仿佛又窥见了总是在身前的那道影子

    检察官制服冰冷漆黑，被风吹动也是硬挺的版型，那道身影清瘦挺拔，却一次又一次带着小吴窥见公平二字。

    车内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默。

    检察署的车辆在经过急转弯以后，发出了刺啦的响动声：

    “你要是害怕的话就下车吧，你还小，害怕很正常，检察官阁下说任何一个想要回头的人都可以在这里下车，他不强求。”

    小吴摇了摇头，她擦去了脸上的雨水，将车窗升了上去。

    “你不害怕吗？”

    小吴没作声，怕再多说一句话就会后悔。

    她害怕，她怎么可能不害怕，她怕的要命，她原本也不是什么勇敢的人，遇到这种事情以后更是想要退缩。

    高考的时候考不过就再来一次，学不懂就换一个科目，进不了中心署就去基层。

    小吴一直觉得人生只要愿意后退，就可以有其他选择。

    可她这一次不能退。

    她还有使命没完成，她必须亲手将文件交到检察官手上，她不相信任何一个人。

    车辆进到港口需要路过三个停放点，直到车开进废弃港口处，小吴都没有张过一次口。

    外面的天色渐暗，暴雨似乎在此刻变得更加可怖。

    车终于停了下来。

    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小吴觉得脚步都有些虚软无力。

    她踩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恐惧心理在看到前方完全废弃的港口之后拉到了极致。

    她真有点受不了了。

    再坚持走几步，把文件交给门口的守卫她就走了。

    反正她只是一个助理，她真的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一切，这是让整个帝国都撼动的事情，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

    小吴心绪烦乱，一步步朝前走着，身旁众人说了什么话她几乎都没有听清，一步，两步，走到守卫身旁时，眼前的一切却在此刻变得更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