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

作品:《逢雨

    冯雨记下了那家面馆的电话。

    那家店虽没有开通外卖平台,但有比较传统的电话订餐服务。冯雨压了五百块在老板那,额外给了跑腿费,每日打电话叫餐。她吃饭时间不固定,也不要求定时送达,让老板店里闲了再送。

    接下来几天,冯雨沉心工作,很少与人交流,见到最多的是林暮丛。

    她买的东西多,林暮丛几乎每天都要帮她拿快递。

    林暮丛不知道冯雨具体是做什么的,但根据一些蛛丝马迹能猜到七七八八。冯雨忙,他不会冒然打扰,敲一敲门,说“姐姐快递放门口了”便离开。

    冯雨提出给他费用,他并不接受,说只是顺手的事。在他这,她是长辈又是客人,他理应做这些,没有半点怨。冯雨大概也摸透了他的性格,笑着道谢。

    日升月落,冯雨的创作欲渐渐恢复,拿着手机和一本笔记本,她在辽阔的乡野间写写哼哼,时不时在手机软件上摆弄几下。到了傍晚,坐钢琴前沉醉地弹奏,夜风为她配乐,吹过沙沙落叶,吹动吱吱木门。

    村子小,一点点事情传得很快,短短数日,村里人都知道这儿住了个城里来的漂亮女人。每到黄昏,这家门前就会响起悠悠扬扬的钢琴声,哪怕不懂音乐的人路过听了也觉得舒心。

    灵感爆发期,冯雨埋头写歌,一个人待在这间村中小屋,偶尔出去透透气,吹带泥土气息的风,遥望远处放空,头脑清明后回去接着工作,周而复始。

    手稿改了一版又一版,忘了时间的流逝。通宵完成第一首曲子时,天泛蟹青色,乡间的田野间弥漫白茫茫的晨雾,枯草地覆着薄薄的霜。压力卸去大半,冯雨倒头睡着,一觉无梦。

    醒来后,窗外的天已转为暮蓝色。冯雨看了眼时间,她竟从白天睡到了黄昏。

    冬季天黑得早,没一会儿功夫,夜幕降临。

    冯雨换衣洗漱完,思索着要吃什么,屋外响起敲门声,传来熟悉的清朗男音:“姐姐,快递给你放门口了。”

    冯雨开门,林暮丛手里抱着个大箱子,是她前些天买的电器。

    农村的屋子既没暖气也无空调,她那会儿想尝点热乎的,连吃几天面条,已然有些腻味,便在网上买了个电火锅。

    忙起来忘了这事,冯雨看着纸箱上的电锅的图案才想起,点了点头:“谢谢。”

    想到他从县城搬着这么个大箱子坐车回来,她又问道:“暮丛,你吃过饭了吗?”

    “还没。”

    “正好锅到了,我请你吃火锅。”

    林暮丛一怔,下意识想拒绝,但冯雨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对他说道:“来,你搬到桌上吧。”

    林暮丛欲言又止,手在空中停了停,随后还是听话地搬起箱子,在她的指示下放置桌面。

    冯雨今日尤为愉悦,取来剪刀划开纸箱,计划要好好吃一顿。

    林暮丛想说这个点已经买不到新鲜蔬菜,但瞧着冯雨拆箱时好心情的模样,又将话吞回肚子。

    “姐姐,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冯雨自然不会让他独去,披上一件外衣:“一起。”

    乡村没有光污染,夜比城里漆黑,老旧的路灯渐次亮起,散着昏黄光晕。月色柔,星光点点,一户户人家的窗棂透出盏盏灯火,各色光源交织照着乡间小路。

    林暮丛如何也预料不到自己只是来送个快递,却变成和冯雨肩并肩走在路上。

    他想到一事,提醒冯雨后面再网购的话地址填镇上的,他的工作即将结束,不会常常再去县城,去镇上拿更快。

    冯雨“嗯?”了一声:“你不在那边上课了?”

    林暮丛温声解释:“快过年了,给学生们放假几天,年后再上课。”

    “要过年了?”

    “嗯。”

    冯雨全然没记日子,打开手机日历,离除夕只剩一周,“还真是。”

    母亲常年在国外,她对过年没什么特别感触,也不吃团圆饭,大多和朋友聚聚餐,要么便是在工作。

    “我知道了。”冯雨改了常用地址,又翻了购买记录,幸好这几天物流即将停运,她没有买太多。“有两个后天到货,其他的就没了。”

    “好。”

    聊着聊着,已走了一段路。

    火锅调料在村口靠近马路的小店里能买到,但味道有限,也不是什么知名牌子。冯雨不吃辣,要了个菌菇味。

    菜市场里只剩下些烂菜叶,林暮丛带冯雨去了一户人家,那村民与林暮丛熟悉,听他道明来意,从自家后院现摘了蔬菜卖他。

    然后,他们又去了专卖豆制品的一家,这家老板在里屋和家人吃饭,听闻敲门声,端着饭碗出来招呼。

    林暮丛脸皮薄,平日从不这样叨扰大家,跑了几家,耳朵尖已然浮上浅红。不过脚上没停,嘴上仍旧礼貌地说出需求,并问询冯雨的建议。

    有吃完饭出来消食的村民见着漂亮女人和年轻男生同行,不禁感到纳罕,但定睛瞧清男生是林暮丛,又没了八卦的心理,笑眯眯和他打招呼。

    一家家走下来,林暮丛手上提的袋子越来越多。

    金针菇、千张、土豆、豆腐、粉条……有家热情的村民还送了他们一小袋河虾。

    林暮丛负责挑菜问价,冯雨几乎什么话都不用说。

    林暮丛:“还有什么想买的吗?”

    冯雨若有所思:“暮丛,你们这哪儿有卖酒?”

    林暮丛滞住。

    冯雨:“火锅不得配点酒?”

    “……有。”

    俩人回到卖调料的小店,没有冯雨爱喝的红酒桂花酒等等,只有最常见的啤酒。

    冯雨只好退而求其次,“就这个吧,拿两罐。”

    林暮丛顿了一顿,默默拿起。

    满载而归。

    说是冯雨请客吃饭,但洗菜切菜装盘的活儿都是林暮丛在做,冯雨顶多帮忙端两下。林暮丛干活干惯了,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妥。

    洗净新锅,烧水去除异味,这顿晚饭总算开始。

    二人围坐一桌,桌上摆满了食材,不多时,锅内咕嘟咕嘟沸腾,食物的香气逐渐飘散。

    去过高档餐厅,也享用过豪华邮轮上的美食,在繁华城市的最高点品味精致晚餐,但冯雨还是头一次在乡下的夜里吃火锅。

    环境简陋,食材普通,但这是她今日吃到最美味的一顿。

    冯雨喝了一口酒,这酒度数很低,酒液淡而劣质,没什么味道,姑且用来解腻。

    她将另一罐递到林暮丛跟前,忙着下菜的林暮丛一愣,没有打开。

    冯雨:“没喝过?”

    “嗯……”

    隔着袅袅的烟雾,冯雨支着下巴看他。男生吃火锅也坐得规矩,脸庞被热气烘着,染上一层薄粉,从两颊蔓延到耳朵。他似乎觉得不好意思,微微躲开她的眼神,埋头吃菜,完全是良家乖男的模样。

    冯雨扬唇:“你以前应该每年都是叁好学生吧?”

    林暮丛:“嗯。”答完,他迟钝地发觉她话中调侃的意味。

    冯雨轻轻笑了一声,笑声掩盖在火锅沸腾声下,又轻又短。林暮丛捕捉到,连脖颈都红了。

    冯雨没勉强,自顾自配着菜喝了一罐,肚子便饱了。

    请客的人已放筷,林暮丛哪敢多吃,进食的速度也变慢。

    冯雨瞄他:“别浪费。”

    他便又端起饭碗。

    他看着瘦,吃饭斯斯文文,细嚼慢咽,但食量却不小,吃光了剩下所有的菜。

    冯雨离开了饭桌,翻阅睡前写的笔记。

    她忙着自己的事,林暮丛吃完,便默不作声动手收拾一桌狼藉。

    倒食物残渣,洗锅,清洗用过的餐具。

    正冲着筷子上的泡沫,厨房外传来一段清脆的琴音,如雨珠滴落,似山泉潺潺流淌,

    不疾不徐,细腻而空灵。

    林暮丛不由循声走出去,手上还拿着湿嗒嗒的筷子。

    女人坐在钢琴前,背对着他,长发披在肩上,随身体偶尔的起伏飘动,后颈若隐若现。

    她原本穿着外衣,吃饭时嫌热便脱了,现在穿件慵懒的云雾灰羊绒衫,黑色长裙,灰扑扑的农村房里开出一朵摇曳的鲜花。

    冯雨喝了点酒,不至于醉,微醺得恰好,足够放松,足够投入。

    林暮丛屏住呼吸移了半步,瞧见了她一点点侧脸。

    她闭着眼眸,手指如轻盈的蝴蝶在琴键上翩飞,脚尖打着节奏,带动着裙摆荡漾。

    屋子里的灯是暖黄色的,那光斜映在她身上,如同蝶翩跹时散落了鳞粉,为那身影镀上一层毛绒质感的柔柔光晕。

    琴音流转,纵然林暮丛不通音乐,也想用美好二字形容。

    他凝神不敢出声,安静地听,安静地注视。

    手上的筷子落着水,滴答滴答,节奏如同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