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醉了。

    她说呢,怎的今晚那么不正常。

    越晏却伏在她肩上,凝着苍穹。

    “不对么?月非悬焉?”

    “哪里来的月?今晚我俩能不被雨淋都算咱祖宗发力了!”

    瞧这厚云层,怕是要下大雨,可不得把人浇成傻子?

    “想来真是好笑,我喝不得酒,你又何曾饮得了一点,”遥京咂巴嘴,口腔里全是那颗酸梅子的酸劲儿,“况且那酒如此烈。”

    “是好烈。”

    他只不过闻了一闻。

    他不过是闻了一闻。

    他就要醉了。

    “我没醉。”

    “哦。”

    那夜下了很大的雨,遥京和越晏的祖宗果然力气不足,他俩被围困别家屋檐下。

    越晏借着醉意,半倚着遥京的肩膀,因他不说话,遥京慢慢变得困倦。

    他的倚靠变成了互相依靠。

    雨幕中,有几人打马慢慢巡来,看见屋檐下躲雨的二人,递了一把伞去。

    越晏瞧着为首的人有些眼熟,但雨势如此,灯笼也熄了,他看人不太真切。

    马上的人并不多言语,将伞亲自递给他们。

    “这雨不知将要下多久,早些归家去吧。”

    天上闪过一点白光,越晏还未来得及接过伞,先捂住了遥京的耳,不过几瞬,那雷声便似从头顶炸开一般。

    越晏低头瞧遥京,自然错过了白光闪过时马上那人微微握紧了缰绳的手。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下来,穿在身上的蓑衣并不管什么用。

    该湿透的都湿透了,不该湿透的也被雷劈得流血发痛了。

    在遥京醒来前,巡队的马儿慢慢离开,再一次融进了黑夜里。

    遥京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见越晏手上的伞,奇怪:“我们的灯笼这么懂事?都会幻成伞来救我们急了?”

    可惜她并不在意这伞是打哪儿来的,只在意将回的家。

    越晏牢记着他的醉态,慢慢抬步,和她回家。

    一路上并无话。

    等回到越晏和伏羲在朝城落脚的地方,伏羲还未睡,见他们回来了,忙和他们说刚才陈一来过。

    “他说,陈免那家伙不见了。”

    遥京揉了揉额头,哇地一下把那颗酸梅吐了出来。

    伏羲惊讶:“这就是传说中的吐黑血?”

    “……”

    他以后要是不乐意当皇帝的话,可以去当捧哏的。

    保准能饿死。

    遥京问他:“陈一还说了啥。”

    “他还说他这就出去找陈免,找不到誓不罢休。”

    哦,陈一去找了。

    “那我去陈家宅子里坐一坐吧,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打坏什么东西。”

    越晏要跟着她一起去,遥京却让伏羲看好醉酒的越晏。

    伏羲狐疑。

    越晏喝了很多吗?

    他怎连一点酒味都闻不到呢。

    越晏瞧她撑着伞,带着几个人走远了,默了一默,问伏羲:“她今晚还会回来吗?”

    伏羲不知道。

    但他知道,越晏现在特别像个望妹石。

    “先生何故不跟着一起去呢?”

    “她会不高兴。”

    越晏又让拨了一些人去跟着遥京,确保她的安全不受威胁。

    真是别扭的先生啊。

    伏羲打了个呵欠,全然没想到越晏的注意力就转到自己身上来了。

    “今日和你说的策论做得如何了,拿来我瞧瞧。”

    他肯定没有喝醉啊可恶!

    伏羲多余在他面前打这个呵欠,但没法,只得恭恭敬敬去找自己的策论了。

    第71章

    遥京是真的长大了。

    从前一遇到雨天就趴在他的膝头要他捂住耳朵的小孩已经长大了。

    她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会不再需要他,他的忧虑会自然消散。

    她能变成熟,变得耐心。

    越晏的掌心盛了一捧雨水,冰凉彻骨。

    哪怕没有他。

    “把灯都给我点上!一盏不漏!”

    被越晏寄予“成熟”厚望的遥京甫一进门,便厉声吩咐,让人将陈家宅子里的灯全都点起来,连一只阴沟里的老鼠都要被她照耀。

    陈二在家守着,见她来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就要开始哭诉。

    遥京比了一个作止的手势,让他歇会儿。

    “他跑出去也不是你的错,这么大的雨,他这样跑出去,不得淋成一个傻子。”

    遥京本是想安慰陈二的,可不自觉地就想骂起人来了。

    “蠢货。”

    陈二委委屈屈,浑身一抖,遥京欲言又止,不想他多想:“没说你。”

    “我知道,你说的是公子。”

    陈二最终还是被她劝回去休息了。

    但应该是睡不着的。

    遥京看着他抱着手臂,走进雨帘摇摇欲坠的画面,摇了摇头。

    陈一带着陈免回来时,雨已经小了很多,瓦上落下雨滴,打在底下种的一棵绿植上。

    遥京还在走神,想不明白这是什么植物,正想找人来问一问,沉闷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果然淋成傻子的陈免被陈一放在了地上。

    陈免意识模糊,满脸的雨水糊在脸上,他看着正捏着叶片的遥京,声音喑哑:“那是我娘最喜欢的一棵滴水观音,不准你碰……”

    滴水观音啊。

    她还以为是谁家好人把芋头给当盆栽种了呢。

    “心疼啊?”

    陈免知道她恶意满满,若是他点头的话,她一定会把那棵滴水观音毫不犹豫地毁掉的。

    陈免的表情太好懂。

    “有时候什么都没说,就是什么都说了。你知道吗?”

    她这样问。

    陈免还是咬紧牙关不说话。

    那他要怎么办?

    她就是一个索他命的厉鬼,让他每天困在那样的一个地方里,每天给他安排那么多的活儿不止,还要给他吃那些粗糠,甚至晚上连粗糠都不放。

    他想他的爹娘,一想起来就委屈极了,他来到这个世上二十好几年,从没过过这样的苦日子,他不想再受这样的煎熬了。

    他偶然听到陈一陈二的对话,知道他们换班的时间就想跑出去找他的爹娘。

    他以后一定不出去惹祸,一定乖乖听他们的话。

    陈免伏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遥京轻轻笑了笑:“我不是你,你做错了事,为什么罪及无辜者。”

    “而且你死了那条心吧,放你找他们,也是累及父母,不如在我这里燃尽了好。”

    她果然是恶鬼!

    陈免更崩溃了,她对一棵植物的思量都比对他的周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声息,连哭声也没了。

    察觉不对,遥京蹲下给他把了把脉,抬眼看陈一:“他发了热,差人寻大夫来看看他吧。”

    陈一面容复杂,遥京没什么心情和他计较:“你的事日后再算,先找大夫。”

    陈一去找大夫了。

    遥京却还蹲在陈免身边,细声说道:“你这样的人都有那么好的爹娘……”

    她噤声不语。

    真嫉妒啊。

    陈二本来回了房,但是又放心不下,跑过来恰好看见眼前这一幕,扑通跪在了地上,求她饶陈免一命。

    遥京这才把放在陈免脖子上的手挪开。

    陈二再说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坐回正堂的红木椅上,“把他带回床上睡去,他发了高热,我让陈一去找大夫了。”

    遥京几天后才去见了陈免一回。

    他高烧不退,卧床休息了很久,见她来了,竟然还和她说话。

    “我见过你。”

    见过她的人多了去了。

    遥京没放在心上,见他还能说话,就是没什么大事,没有多留一会儿,准备走了。

    可他又说:“我在京城见过你。”

    京城?

    “你还在京城见过我?”

    见她没有走远,陈免从床上坐起来,踉跄几步走到她的面前来。

    “你那时候很小……很小一个。”

    遥京看他比出的那一点高度。

    比冬瓜还要矮一截。

    “你认错了。”

    她第一次去京城时已经八岁有余,再怎么长也不能长得这么矮啊。

    如此看来,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撒谎,二是他认错了人。

    陈免低声说:“是你,我不会记错,那个人就是你……”

    那个安静的殿院,那扇门后的那双眼睛。

    他不会忘记的。

    “可我八岁才上过京城,按你这身量形容,我不过三四岁稚童,可见你是错认了人了。”

    陈免嗫嚅,还再想多说一点,说完话的遥京却早跑远了。

    她很忙的好不好?

    答应黄涟漪管教她的儿子就已经很费劲儿了,哪里管得了那个小子回忆今朝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