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好,睡得轻松自在。

    “还像个小孩……”

    越晏的目光从她恬静的睡颜往下看,视线停顿在某处声音渐渐消失了。

    耳尖悄悄泛红。

    越晏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薄被,盖回她身上。

    她才不是小孩了。

    无论是心理还是在……生理上。

    “阿兄阿兄,我方才瞧见了好大一只小鸟!胖到飞不起来了!”

    “那是小鸡,不是小鸟。”

    “阿兄阿兄,我在后院种了一棵小树!”

    “……拿叶子种树,树是活不了的。”

    “哥哥,阿罗不吃东西啦!”

    “你不爱吃的,不要丢给阿罗。”

    遥京听了,往往就朝他眨眨眼,闷闷应他一声,明面上应着,脚步却悄悄挪了又挪,自去玩了。

    越晏私下里想,或许他真的无趣透顶了。

    可是遥京下回还是来找他,同他说各种稀奇和不稀奇的东西。

    最近越晏常常想,是因为他有多特别吗?

    不。

    那是因为彼时,她的身边,只有他而已。

    他本该在她有了旁人时就识趣地离开,此时却贪婪地停留,不愿意让出自己的位置,反而想要更近一步。

    越晏想,这不好。

    “哥哥怎么不睡?”

    遥京本来是睡得好好的,可越晏中途给她盖的那张薄被对畏热的遥京来说实在算是累赘,没一会儿就将她热醒了。

    见纱窗上映着的人影熟悉无比,遥京愣了一愣,便听见似有若无的叹息声。

    遥京没多想,走出去,果然看见越晏。

    越晏听到遥京的声音,也是一愣,却是没回头,像是在假装没听到。

    遥京上前,环住他的腰,将脸靠在他的背上。

    这样突如其来的亲昵着实也是越晏没想到的,正要拿开她环在身前的手,她却在身后打了个呵欠,更加懒洋洋地靠在他身后。

    越晏最后,也只是问:“怎么不睡觉?”

    遥京如实说道:“不知道被我睡前丢到床下的被子怎么又盖回身上了,热醒的。”

    “你呢,怎么不睡?”

    说到这,遥京明显感觉到前面的人脊背都僵直了。

    看样子确实是有心事。

    遥京自己松开了手,却又被越晏抓紧了。

    越晏呼吸浅浅,在遥京耳中却听出来些不一样。

    他在抖。

    “别……”

    遥京迅速收回手,绕到越晏身前看他。

    “……你怎么哭了。”

    越晏听闻,下意识将手举起来,还没放到脸上擦拭,遥京先笑。

    “竟无知无觉成这样,”遥京轻轻眨了眨眼,在月光下静静瞧越晏此时迟钝的模样,“骗你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

    越晏此时保持缄默。

    遥京像玩似的,现在又去牵他的手。

    也就越晏脾气好,面对她的反反复复,他照单全收。

    更深露重,越晏身上也染上了很重的凉气,此时碰到他的手,倒像是碰到一块冰冷的石头。

    “那日我问你做了什么梦,你还没和我说明。”

    还扯开了话题,她那时候被他的问题唬住,后来又急着去写信,一时间还真忘记了要问清楚他究竟做了什么梦。

    以至于到今日,她还是不知道他那日究竟做了何梦。

    遥京迟钝又敏锐,迟钝到今天才想起来要再次询问,又敏锐地察觉到这可能是越晏大晚上不睡觉在外吹冷风的原因。

    她在此刻旧事重提,亦是越晏没曾想到的。

    于是,他将那个梦详细地讲了一遍。

    从那只狡兔,到书生,再到那个忽然出现的人……不消多说,其中关系就已经清晰明了,摆在遥京面前。

    “那为什么之前不愿意和我说?”

    越晏陷入沉思之中。

    一则,越晏不想让她烦心;二则……

    是越晏难以启齿的、就算放在心中也会羞愧不已的想法。

    他担忧啊……

    担忧这是命运降下的预兆,是逼他离开,迫她松手的预兆。

    担忧她知晓后会不自觉像梦境演示那样产生偏斜。

    让他怎么说出口呢。

    ……故而他清楚明白,但始终不愿意说出口,向她阐明。

    “哥哥啊,是我做得不够好吗?为何你总认为我会离开你?”

    遥京此话一出,越晏望向她的眸子更深了些。

    越晏要怎么和她说明。

    ……因为他惹了她生气,致使她真的那样做过。

    第124章

    越晏的神情实在是让遥京有些捉摸不透。

    此时,越晏却将手轻轻搭在遥京的肩上,神情有些悲伤,却又有些温柔。

    “因为我当初做了不好的事,你也真的离开了我。”

    “所以时至今日,我仍会时不时地想,现在的我够好了吗?够不够你爱我,爱到不离开我。”

    越晏感觉到,此时,是将那些她遗忘的过去和盘托出的最佳时刻。

    他缓缓地将她揽入怀中,以此填满空虚许久的心。

    讲京城的春,讲他们如何争吵,讲她如何离开,还讲……他的心。

    “从前不与你说我的伤,是怕你忧心……我的迢迢还那么小,知道了会有多难过啊。”

    “可是我低估了我的迢迢,竟然无声无息长大了,竟能瞒着我,一个人走得远远的,不要我了。”

    “我那时候想,是否我在低估了你的同时,也高估了我自己在你心中的份量?”

    “没想到,这样的想法竟然越演越烈,时至今日,已然成了扎在心头上的一根尖刺……我也想不再去想,可我忍不住——我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了我自己,于是时时刻刻地想,迢迢你还愿不愿意要我……”

    “……会不会再次离开我?”

    他的悲伤愈演愈烈,几乎要将面容中强撑着的温柔吞吃干净,露出他心中那个可怖的青面獠牙怪。

    遥京虽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却能感知到他的悲伤在流淌,逐渐汹涌。

    他的眉峰压着,眼也紧紧闭着,好似隔绝了万事万物。

    那万事万物中,或有一个她吗……遥京移开眼。

    遥京也不知道,那时的自己在想什么,又是怎样的心情,是否也痛苦不堪,懊恼非常。

    她犹豫着,因而即使此刻她看见了越晏的痛苦,但却没有贸然出声安慰他。

    现在的她不是当时的她,现在的她无法给予一个完满的回答。

    一个完满到足以能平他哀伤,铲除她心中芥蒂的答案。

    但沉默亦是不好。

    沉默是一把不声不响的刀子,慢慢割开皮肉,没有流血的伤口甚至没能引起注意,等发觉后,只能看见横亘在皮肤上的数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和再也不能修复的关系。

    “……”

    但她依旧不知该说什么,沉默还在疯长,好似不多时,就会钻进她的喉间,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全数堵塞,不留空隙,不留未来。

    “迢迢,能吻我吗?”

    万籁寂静,遥京忽然听到头顶传来越晏几近缥缈的声音。

    “啊?”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请求,遥京还没有回过神来。

    越晏不再重复,只是低下头,扶着她的右脸,仔细端详她在月光下的模样。

    和记忆中好似也没有什么变化,可越晏还是感到不一样了。

    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冒出来:

    她不再是那个一直依赖你,只有你的遥京了。

    她长大了,见过了丰富多彩的世界,不再以为你是她的唯一了。

    心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一抽,与之而来的是这些天来惯有的疼痛。

    他将额头抵到她的额上,笔挺的鼻子蹭过她的脸颊,嘴唇始终隔着一点距离。

    不远不近,若即若离;咫尺之距,远如天涯。

    呼出的热气和跳动的心脏昭示着此刻的不同寻常。

    “我好想,好想吻你啊。”

    “想在你身上落下我的痕迹,”越晏轻声呢喃,“以前的,都淡得要看不清了。”

    越晏表达着自己的渴求,表达得很清楚,毫不掩饰。

    可是如若没有她松口,他绝不会再往前一步。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或许不是外来者。

    是她始终不肯再靠近一步的心。

    他们始终差那么一步。

    差她……心甘情愿的那一步。

    遥京很久都没有动作。

    越晏闭上了眼,看着似乎平和的面容却隐隐露出丝丝不易让人察觉的紧张。

    其实他的感觉也没有出错吧……

    此时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不正也印证了那时她在京城说的话。

    他们会渐行渐远……直至相对无言,见面不识。

    那为何要给他们安排这样一个开头,又给他们二人那么长的光阴建立起如此亲密的关系……难道就为了落得如此不堪的下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