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作品:《请将我私有

    下课后,俞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到其他孩子都跑出去了,才慢慢走到讲台边。张院长正在擦黑板,回头看见她,有些惊讶。

    “俞临?有事吗?”

    俞临点点头,手指绞在一起。动了动僵硬的嘴唇,“张老师,能……教我写我的名字吗?”

    张院长愣了一下,笑了:“想学写字啊?好事。”

    “来。”张院长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俞——临——。”

    俞临仰着头,仔细看黑板上的字。“俞”字笔画多,结构复杂,“临”字相对简单,但左右结构的平衡不太好把握。她看着,脑子里记忆着笔顺:撇,捺,横,竖,横折钩……

    “要试试吗?”张院长把粉笔递给她。

    “嗯。”俞临接过粉笔,踮起脚,在黑板上小心翼翼地画下第一笔,歪了。她抿紧嘴唇,用手擦掉,重新写。

    张院长在一旁耐心地看着,偶尔出声提醒:“这一横要平一点。”

    反复改了几次,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终于出现在黑板上。丑,但能辨认出来。

    “写得很好。”张院长鼓励地拍拍她的肩,“多练习就好了。”

    俞临盯着那两个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胀。

    这就是她的名字吗?

    俞临。

    原来是这样写的。

    “走吧,该去……”张院长拍掉手上的粉笔灰,准备走出教室。

    “张老师……”俞临拉住她的衣角,嗫嚅着。

    “还有什么事吗?”张院长停下来看她。

    “那个姐姐的……我……我想学……”俞临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说。

    张院长顿了顿,明白过来。她看着俞临,目光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又出现了,比上次更多。女孩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种她熟悉的东西。她沉默了几秒,问:“怎么想学写池御姐姐的名字?”

    俞临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低了下去:“想知道。”

    没有更多的解释。

    “好。”张院长没再说别的,拿起一支新的粉笔,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

    池御

    “这个‘池’,是池塘的池。三点水,一个‘也’。”张院长用粉笔点着,“这个‘御’,是御驾的御,左边双人旁,中间是‘缶’,右边是‘卩’。笔画比较多,要记清楚。”

    俞临盯着那两个字,果然和她那天在腿上胡乱画的不一样。

    原来那个姐姐的名字,是这样写的。比她的名字复杂,笔画更多,结构也更……好看。她说不清哪里好看,但就是觉得,这两个字配得上那个姐姐。

    “你来试试。”张院长让出黑板。

    俞临捏着粉笔,比写自己名字的时候还紧张,手心里甚至出了薄汗,她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描出“池御”两个字。

    “这个写的比你自己的名字要好看呢。”张院长多给了她一张旧报纸,“没事干的时候,可以多练练,熟能生巧。”

    “谢谢张老师。”俞临双手接过,手心握紧了粉笔头。

    张老师犹豫了一下,又叫住她:“俞临,”她的语气温柔,“池御姐姐有自己的生活,她很忙。俞临,你要记住,你在这里,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学好东西,以后能独立生活。知道吗?”

    俞临点点头,把那张旧报纸紧紧贴在胸前。她听懂了张院长话里的意思,但那句话并没有在她心里留下痕迹。此刻她满心满眼只有黑板上那两个白色的字。

    “知道了。”俞临说,然后转身跑开了。

    走出教室时,她的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另一种滚烫的情绪塞满了胸口。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又去了秋千处,一遍遍地在报纸上练习那四个字。

    俞临。池御。

    她的名字,和那个姐姐的名字,并排写在了一起。尽管她写的字歪歪扭扭,但它们确实在同一张纸上,靠得很近。

    太阳渐渐落下去,树影拉长,最后一点阳光消失在秋千的绳索处。远处有别的小朋友跑来跑去的声音,楼里响起了晚餐集合铃,蚊子嗡嗡地围着她裸露的小腿咬。但她感觉不到痒,也感觉不到饿。俞临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这张旧报纸,和纸上的这四个字。

    她好像明白这几天心里那种陌生的骚动是什么。

    不仅仅是感激,不仅仅是依赖。

    她想靠近池御。不只是再见到,而是想走到她身边。

    俞临不知道这叫什么。她只知道,每次想起池御,胸口那块冰凉的地方,就会泛起微弱的暖意。

    就像是来到福利院吃到的第一口馒头。

    现在,她知道了池御的名字怎么写。知道了那两个字长什么样。

    这让俞临觉得,她和池御之间,有了一根看不见,但实实在在存在的线。线的一端,是她笔下歪歪扭扭的“池御”,另一端,是那个同样在福利院长大的、开蛋糕店的、偶尔会送东西来的池御。

    走廊里亮起了灯,她避开人群,直接回了宿舍,同屋的女孩们还没回来。

    她走到自己的床边,蹲下身,手伸到床板下,摸到了那枚硬币。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俞临池御”的旧报纸,借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

    她把纸折成方块,塞进枕头套里。然后躺下来,硬币握在手心,贴着胸口。

    池御下次,什么时候来?

    俞临想再见到池御,想让池御看到她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甚至也会写她的名字了。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发烫。

    她忽然想起那天排队领蛋糕时,前面那个女孩兴奋地说:“池御姐姐下次来,我要告诉她我最喜欢草莓味的!”

    当时俞临心里猛地一揪,一种莫名的不快划过。虽然很快平息,但那感觉残留着。

    现在,她好像明白了那是什么。

    她不想听到别人那么亲热地谈论池御,不想看到别人也期待池御的到来。池御是把她从雨里拉起来的人,是给了她名字的人。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慌乱,又隐约有些满足。她把硬币攥得更紧了些,硬币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那就再攥紧一点。

    没关系。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她可以等,可以学,可以变得更好。等到下次池御来的时候,她要让池御看到不一样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学写姐姐的名字就是快!

    第6章 和我走

    树叶绿了三次,又黄了三次。

    俞临坐在秋千上,抬头看着那些树叶。

    福利院墙角的藤蔓爬得更高,盖住了锈迹斑斑的墙壁。院子里的孩子们换了一批面孔,那个说喜欢草莓蛋糕的小女孩,去年被一对教师夫妇领养走了,球踢的很好的那个男孩去了城里的寄宿学校,帮她整理过被子的姐姐也长大出去谋生了。

    俞临还在这里。

    三年的时间,像一块砂纸,把她身上那些过于尖锐的流浪痕迹磨平了些。她长高了,几乎要赶上张院长的肩膀,虽然依旧瘦,但不再是皮包骨头。头发也不再干枯发黄,福利院的老师定期给她修剪到齐肩,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脸上有了少女初具的轮廓,身形也有了起伏。眉眼依旧黑沉,多了一些和年纪不相配的成熟。

    她依然沉默。话比刚来时多一点,说话也流利了许多,但仅限于必要的应答。更多时候,她只会安安静静的帮福利院里的老师们干活。上午帮忙准备午餐的食材,下午在储藏室整理捐赠来的旧物,晚上吃完饭后,如果没什么事,她会捧着书,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

    变化藏在细节里。

    比如,她现在能写一手相当工整的字。不仅会写“俞临”和“池御”,福利院里所有孩子的名字、老师的姓氏、捐赠来的东西,她都能一笔一画写得工整。张院长有时会让她帮忙抄账本,她总是很认真的完成。

    再比如,关于池御。

    三年里,池御会不定期地出现。有时隔两三个月,有时半年。

    她总是开车来,送些文具和应季的衣物,送她自己店里做的点心,不只是蛋糕,还有饼干蛋挞之类的,换着花样。每次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一两个小时,和张院长说说话,看看孩子们,留下东西,然后离开。

    俞临每次都“恰好”在她会出现的地方附近。有时在院子里晾衣服,有时在走廊里擦玻璃,有时就坐在那架秋千上,手里拿本书。

    池御每次看到她,都会点点头,偶尔会说一句“长高了”,或者“气色好了些”。俞临会立刻停下手里的事,站直,点头,但从不主动开口。只有一次发蛋糕的时候,池御走过她身边,她忽然低声快速地说了一句:“谢谢姐姐的蛋糕。”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池御似乎也没听清,侧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几次告别时,俞临站在附近,池御会和她打招呼,看着她瘦削的肩膀,说:“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