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作品:《契约曲线

    然后他坐上吧台前的高脚凳,对着阿白散漫地招招手。

    “麻烦,一杯特调。”

    阿白:“……”

    他没忍住,看了林时屿一眼。

    林时屿擦杯子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起眼。

    路榷左臂的纱布换过了,缠得不大整齐,一眼就能认出是自己折腾的。

    虎口上的创可贴换了新的,颜色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不给。”

    林时屿偏头对阿白说。

    “带着伤喝酒,晕在店里算谁的。”

    “没人赔钱给他。”

    阿白:“……”

    这话到底对谁说的真的好难猜噢。

    路榷微微一愣,然后笑了。

    笑容很轻,像是没想到林时屿会开口。

    “对不起。”

    他开口,脾气很好地道歉。

    道歉的对象没抬头,当他是空气。

    路榷的视线落在林时屿身上,看对方动作间微微颤动的发梢,声音里带着很低的笑,“小岛能赏杯喝的吗?”

    “晕不晕倒都好。”

    阿白识趣地退到一边,假装去整理酒柜。

    林时屿沉默了几秒,从吧台下扒拉出半盒橙汁,倒进玻璃杯里,拿指尖抵着推给他。

    橙黄色的液体在灯下透出漂亮的光泽。

    “这杯叫什么?”路榷端起来,微微笑着,明知故问。

    林时屿把橙汁盒子放去一边,头也没回。

    “得寸进尺。”

    不知道说名字,还是说人。

    路榷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捏着杯子,慢慢把橙汁喝完。

    林时屿懒得多管他,转而去卡座给旁的客人送酒单。

    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头时,吧台边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大约就是来露个脸,证明人还活着?

    林时屿这样想着,很轻地咬了下唇角,垂下眼。

    ***

    凌晨一点,他从酒吧后门出来,再次撞见那张熟悉的脸。

    路榷倚在巷口的电线杆旁边,披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纱布从袖口隐约露出来一截。

    手里没拿别的,也没看手机。

    这人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等了很久的样子。

    林时屿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后门在这里?”

    “猜的。”

    路榷的语气很自然,“前门太吵了,你应该不会喜欢。”

    林时屿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拎着帆布包带子,闷头往前走。

    路榷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你不用每天都来。”林时屿忽然说。

    路榷没应声。

    “昨晚的事……谢谢你。”林时屿的声音闷闷的,“但是真的不用了,我可以自己……”

    “小岛,”

    路榷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很轻微的笑意。

    “你往前走你的,我走我的。这条路总装得下我们两个,对吧?”

    林时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发现逻辑上好像确实没什么问题。

    于是抿着嘴唇,走得更快了一些。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似有若无,像是被风送过来的。

    ***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路榷像是定时刷新的npc,每天晚上准时准点出现在浮昧。

    阿白从一开始的如临大敌,变成了习以为常,最后甚至开始认命地帮忙收人工快递。

    “今天是小蛋糕,”

    阿白把盒子递给林时屿,挑了挑眉,“桃子味的。”

    林时屿看了一眼,接过来,丢进冰箱。

    阿白叹了口气。

    第二天,蛋糕不见了。

    冰箱里莫名其妙又多了一盒切好的水果,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

    蛋糕保质期短,别浪费。水果是今天新买的,要及时吃。

    阿白把便利贴拍下来发给林时屿,配了一串感叹号。

    林时屿盯着看了两分钟,选择锁屏,没回复。

    他上午第二节有课,在远一点的电教,没来得及吃早饭。

    才走出教室,发现路榷靠在走廊上,朝着他很自然地招了招手。

    “酒酿圆子。”路榷把保温袋递过来。

    林时屿:“……”

    “不要。”

    “小岛不拿的话,我就一直站在这儿。”路榷很轻地挑了下眉,语调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下课时间走廊里人来人往,已经有人好奇地往这边看了。

    林时屿沉默一瞬,一把夺过保温袋,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路榷带着不明显笑意的声音:“保温袋记得还我。”

    林时屿:“……”

    他走得更快了。

    和不是很想多见面的人读一所学校的困扰还在上升。

    林时屿觉得自己仿佛遇到了鬼打墙,曾经满校园追着人写浣熊观察日记的日子被反转重演,他似乎变成了某只倒霉的浣熊本体。

    中午吃饭,食堂里人满为患,林时屿端着餐盘找位置,转了两圈都没找到空座。

    正犹豫时候,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接过他手中的餐盘。

    林时屿:“……”

    简直不用惊讶就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他不抱希望地抬头,迎面果然是那张最近刷新频率奇高的脸

    “占座了。”

    路榷说,表情坦然得像是理所当然。

    林时屿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放着他们两份餐盘的桌子——

    最后还是在站着吃饭和屈服坐下之间选择了后者。

    他努力吃得很快,脸颊被撑得微微鼓起来,眼睛全程凝在饭菜上,坚决不肯和路榷进行任何互动。

    路榷也不介意,慢条斯理地吃自己的饭,偶尔把盘子里的糖醋排骨往林时屿那边转运一下。

    林时屿:“……”

    排骨有什么错呢。

    它们只是安安静静、色香味俱全地存在而已。

    于是一言不发地全部吃掉。

    吃完饭,他垂着眼,起身就走。

    路榷盯着对方吃得很干净的餐盘,低头笑了很久。

    ***

    之后的每一天都像复刻。

    浮昧的碰面是每日照例,路榷靠着脸皮厚讨来不重样的果汁喝,每一杯名字都奇奇怪怪。

    按照阿白的说法,几乎称得上是一部负面成语大全。

    点单的主顾照单全收,喝完还要把杯子倒扣过来,笑眯眯地同人示意,自己一滴都没浪费。

    林时屿每次都假装没看到。

    下班时候永远在后门会见到的人,林时屿走在前面,路榷跟在后面。

    到了楼下就停步,路榷说小岛晚安,然后林时屿离开。

    从不多留一秒,也从不说多余的话。

    林时屿认为,他们不是那种会随随便便进入对方屋子的关系。

    上次只能算作意外。

    发现路榷在送自己回家后不会立即离开,也是意外。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林时屿去厨房倒水,无意间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路灯下,熟悉的人影坐在长椅边,照出模糊的轮廓。

    他愣了一下,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了大概有1分钟。

    人影没有动。

    又过了几分钟,他看到那人站起来,抬起头。

    几乎是下意识地,林时屿闪身后退,躲去了窗帘边。

    他不知道路榷在做什么。也许是纯粹发呆,也许是在观察他的窗户。

    他把窗帘拉紧,告诉自己不要再看,不要再想。

    阿白在某一天问他:“你俩现在算什么关系?”

    林时屿擦着酒杯,沉默了很久。

    “没什么关系。”他说。

    阿白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阿白没再问了。

    人类只需要二十一天就会养成一个习惯。

    尽管被人接送下班这件事情非常无关紧要,时间周期的规律性还是很容易地刻进一个人的行事历。

    因此在第二十五天,林时屿站在空荡荡的后门口时,很莫名地停留了四分钟。

    他很轻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包带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一边停留,一边在犹豫自己是不是熬夜太久以至于脑子发昏。

    他决定再给自己留一分钟的时间。

    在倒计时即将结束的一刻,熟悉的身影终于从巷口转出来。

    直到路榷跑近,林时屿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

    “堵车了。”

    路榷微微喘着气,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拎着一盒草莓。

    “跑过来的。”

    又说,“对不起,是不是等了很久。”

    林时屿的视线落在对方额角的薄汗上。

    他想说“你不用跑”,想说“晚一点也没关系”,想说“我没有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