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作品:《绞竹》 三个星期后,孟饶竹的外公有些想念孟饶竹,沈郁清的工作忙完之后,借此休了半个多月的假,带着外公一起来了米兰。孟饶竹并没有太多时间陪外公,因此常常是沈郁清带着外公这里玩玩那里看看,将外公陪得非常开心。
在他在米兰的半个多月,孟饶竹下班以后看到的最多的场景,就是推开门,外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厨房抽烟机嗡嗡作响,沈郁清系着围裙,在短租的公寓里回身,笑意盈盈地说,回来啦,今天工作感觉怎么样?
半个多月后,在他离开米兰的前一晚,烛光微恍的餐桌前,他吻孟饶竹,孟饶竹没有拒绝。
这三个月,孟饶竹也不知道他们来了多少次。只知道他没有抉择出答案,不知道给谁机会,却默许了他们的存在,令他们之间的关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局。孟饶竹不知道要怎么去打破,但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六月,夏天迎来,孟饶竹在米兰的工作结束,要回去参加毕业典礼。回国前,沈郁清向他询问航班,要来接孟饶竹。孟饶竹想拒绝,但在电话那边听到了外公的声音,外公笑呵呵地问他什么时候到,说沈郁清在餐厅订了房间,都是他喜欢吃的菜。
随后在上飞机前,孟饶竹又接到了沈明津的电话。孟饶竹停半晌,说:“我已经答应学长了。”
沈明津说:“和他吃完再和我一起吃好不好?”
孟饶竹顿两秒,回答:“我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沈明津说:“我可以等你。”
之后十几个小时的航班,孟饶竹一直在飞机上发呆,那枚他拿来抉择的硬币被他攥在手里,握得久了,有些汗津津的。让孟饶竹意识到,在米兰的三个月只是他逃避的一个借口。一个他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暂时离开这里的借口。
但他不可能一直逃避,也不可能一直任由着他们这样下去。
他要给谁机会,他要把硬币抛给谁。
孟饶竹将手心打开,认为将一个决定交给抛硬币来说未免太草率。但他还是决定飞机落下以后,看看硬币落下的瞬间,他的内心到底是欣喜还是失望。
飞机终于停下,窗外雨声淅沥。
孟饶竹取完行李,慢慢地往出站口走。
周围脚步匆匆,他心里有事,渐渐和附近航班的人拉开距离时,有一个小男孩儿叫住他,拉拉他的衣服,问他哥哥厕所怎么走。
孟饶竹告诉他,他又问孟饶竹可不可以带他过去,他和他的爸爸走散了,爸爸在附近的厕所等他。
孟饶竹看了看手机,时间还没有很晚,于是并没有告诉沈郁清他马上就出来。他带着男孩儿往最近的厕所去,厕所刚刚拿掉正在维修的标志,里面很安静。他看着男孩儿一间一间地叫爸爸,然后有脚步声走近。他回头,身穿黄色保洁服的人被帽子挡住脸,他刚想问男孩儿这是你爸爸吗,有人从身后捂住他的嘴巴。
那枚硬币从他手中掉下去,砸出清脆又无人注意的一声响。
机场监控中,显示有清洁工推着一辆打扫卫生的车从员工通道出来,远离出站口后,将昏迷的孟饶竹带出来,绑上了路边扬长而去的一辆车。
【??作者有话说】
* 活着就是同时造一艘船和一个码头,但都是船沉了很久以后,码头才造好。——阿米亥《信》
* 现在我才明白:渺小与伟大,恶毒与善良,仇恨和爱意是可以在同一颗心里并行不悖的。——《月亮与六便士》
* 当我对所有的事情都厌倦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想到你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生活着,存在着,我就愿意忍受一切。你的存在,对我很重要。——《美国往事》
◇ 第20章 生命的剧痛
当天晚上,一则视频在新港媒体圈炸开。新港最大企业盛元董事长梁英华唯一的孙子梁泽被绑架,绑匪要求梁英华在24小时内拿出五千万美金来赎人,否则就撕票。
视频中,十四岁的梁泽被绳子绑在承重钢筋上,钢筋从楼层边缘斜伸出去,底下是近乎二十层高的烂尾楼。雨水噼里啪啦地往下落,梁泽正对着视频哭喊,不断地叫爸爸。
而梁泽旁边,一个看上去比梁泽大几岁的男生,绳子勒着他的手腕嵌进他的皮肉,雨水将他的脸淋得苍白,他面色冷静地直视着前方,听到梁泽叫爸爸,细细的眉眼冷冷地朝镜头望过来。
绑匪具有非常强的反侦察意识,车是套牌车,刻意躲避监控,使用境外无实名手机卡。放出来的视频中,声音经过特殊处理,道出另一个孩子的身份,问梁英华五千万美金救你两个孙子的命不过分吧。
此视频一出,各大媒体纷纷堵在盛元大楼下,质问梁穹对方所属是事实吗。视频中的另一个孩子真的是你二十多年前消失那五年时候的孩子吗。你真的有过一段隐婚生子的过去吗?孟饶竹的外公当场晕倒送进医院,警察全城寻找梁泽和孟饶竹的下落,梁家紧急划转资产对接境外银行,终于在第一时间将赎金打过去。
本以为将赎金打过去,绑匪就会放了两个人。但收到赎金后,对方却突然反悔,要让梁穹在孟饶竹和梁泽之间选一个。
“一个是你年轻时候真爱的人,一个是你如今美满的家庭,你要选哪一个?你只有20秒时间考虑。”
梁穹差点站不稳。爸爸救我的哭腔撕心裂肺地从那边传过来,梁英华夺过电话,当即立断:“选梁泽!”
“爸!”梁穹跪下来,抓住梁英华的衣摆,整个人快要崩溃了,“不能这样,小竹也是我的孩子!他怎么办?!”
“10。”
......
梁穹苦苦哀求:“你想要多少钱,还想要多少钱都可以给你,两个孩子都选,能不能两个孩子都选?!”
......
“6。”
......
“4。”
“3。”
“2。”
“1。”
……
“爸爸救我!我要掉下去了!”
老化的钢筋声伴随着哭喊吱吱地回响过来,摇摇欲坠,多犹豫一秒,就多往下掉一分。
梁穹捂住脸,跪在地板上,背慢慢地弓下,整个人蜷起来,发出绝望的痛哭:“选…选梁泽。”
一天一夜过去,雨势越来越大,郊区一处废弃的烂尾楼中,顶层的薄雾被雨劈开。绳子在梁穹回答的同时被剪断,一抹白色残影从钢筋骨架间飞速下坠,在几秒内重重落进旁边的人工湖。
湖水发出巨大的冲击,淤泥与水草的腐烂气味散开,孟饶竹感觉自己好疼。风先灌进喉咙,顺着喉咙烧进肺里,把肺割开。然后是水,整个胸腔被沉甸甸的湖水浸泡,挤压,灌满,膨胀,被缓慢地剥夺氧气。
接着耳膜在一瞬间内漫出疯狂尖锐的电流,长长地回响,五脏六腑都好像爆开一样,争先恐后地撕扯绞动。有玻璃袭来,扎进大脑、眼球、皮肤、血管、身体的每一处。
好疼。好疼。好疼。孟饶竹听到自己每根骨头都在发出细碎的断裂。水好冷,好没有力气,好想睡觉。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下沉,孟饶竹感觉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在被慢慢松弛,逐渐变得透明,和水融在一起。
没关系。没关系。学长会找到他的。学长找不到他,沈明津也会找到他的。他们一定会找到他的。
世界被按下暂停键。
湖底的沉寂被一道岸上的光劈开。
深黑的水中,有人奋力向他游来,看不清是沈明津还是沈郁清。
孟饶竹感觉自己被托住,像厚厚的水草在他落下的瞬间那样有浮力地托住他。然后空气变得流通,雨水湿凉地打在他的脸上,有人将他从意识消散的瞬间拉回,在给他做心肺复苏。
他将他紧紧地抱进怀中,用力地传递温度,湿凉的嘴唇一遍一遍吻他的额头,发抖的手掌不停地抚顺他的背。在急促混乱的警笛声中,崩溃地大叫救护车。
雨势连绵不断,淤泥地被不断冲刷,警察将这里拉开一条警戒线。滂沱的雨幕中,有人匆匆闯进来,于警戒线之外,在被抱住的孟饶竹面前,缓而慢地停下。
孟饶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睛。在模糊猩红的视野中,看清了救他的是谁。警戒线之外,来迟一步的又是谁。
一周后,孟饶竹在全市最好的私立医院醒来。
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内脏受损、颅脑受伤...从里到外多处致命伤。专家判断,如果不是那场雨够大、湖够深和湖中的水草够厚,以及刚好有人在第一时间将他从湖中救出来,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而关于那场绑架案,绑匪在出境时被逮捕,对方是梁穹之前的司机,跟随梁穹做事多年,因为赌博被梁穹辞退,在多次乞求无果后,生了怀恨之心。
孟饶竹不关心这些,后来发生了什么,外面乱成什么他都不在意。重症监护外每天都有人来看他,外公在窗外看着他流泪,梁青筠和徐有慢一站就是一天。窗外来来往往,看他的人换来换去,有朋友亲人,有老师同学,有领导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