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作品:《绞竹

    孟饶竹被沈郁清捏疼了,哭叫起来。

    沈郁清把孟饶竹的袖子拉上去,什么也没有看到以后,又把孟饶竹转过来,飞快地去撩孟饶竹身后的衣服,孟饶竹叫起来,条件反射地抗拒:“我不要!我不要!”

    “好,好。”沈郁清抱着他,手顺在他的背上,“我不看了,我不看了,你跟我去医院好不好?”

    孟饶竹说:“我要去国外。”

    沈郁清耐心地哄他:“我们先去医院做一个检查好不好?”

    孟饶竹说:“我要去国外。”

    沈郁清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去自己的情绪,然后抓住孟饶的手腕,强硬地把他往车上拖:“现在跟我去医院。”

    “我不要去医院!”

    “你不去医院你干什么?!你跟他去国外,你知道你跟他去国外会发生什么吗?”

    “我带你过去看看,我带你过去看看你跟他去国外会发生什么。”沈郁清在孟饶竹口袋里摸找,因为过于愤怒,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地冲孟饶竹喊:“护照呢?你的护照和签证呢?!在不在身上?!”

    孟饶竹被吓到了,脸上挂着泪,有一点抽噎地说:“在...在车上。”

    “车在哪?”

    孟饶竹跑起来,沈郁清又把他拉回来,让他坐上车。车往庄亦公司楼下去,沈郁清沉着脸,问孟饶竹:“你表姐夫知道你要去国外吗?”

    孟饶竹把头摇起来:“不知道...不知道。”

    “都有谁知道你要跟我哥走?”

    孟饶竹说:“没人...没人知道。”

    沈郁清看着后视镜孟饶竹这副模样,冷冷地扯了下嘴角。

    很快到达庄亦公司楼下,沈郁清在地上捡起一块砖头,不顾四周的路人,把沈明津的车窗砸开。然后拿到孟饶竹的证件,以最快的速度带孟饶竹往机场去。

    新港航班密集,彼时刚好有一班飞往英国的航班,在最后登机的的十几分钟内,沈郁清带着孟饶竹上了飞机。

    同时,孟饶竹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沈明津找孟饶竹的电话疯了一样不断打来。沈郁清把孟饶竹的手机关机,把卡拔出来。飞机终于起飞,他们在一个小时内紧急出境。

    十几个小时的机程,白昼变黑夜,跨越半个地球,转机到伦敦后,时间从下午两点来到晚上六点。

    伦敦,晚上六点,天空是青灰色,飘着细细小小的冬雨。

    沈郁清的手机上全是沈明津打给他的电话,他一个也没看,从机场出来,就像是带孟饶竹过来这里玩一样,带孟饶竹吃过晚饭以后,又给他买了一条围巾,将他被冻得发红的脸藏在里面。然后打着伞,将孟饶竹带到了一栋坐落在僻静街区的欧式洋房。

    这栋房子很大,又很漂亮,淡奶油外墙,红棕坡屋顶,角落立着一盏矮矮的庭院灯,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得干净又整齐。

    周边很安静,透过铁门,一楼有两面宽大的拱形落地窗,奶白色的窗帘拉到一半,里面亮着一片暖黄的灯光。

    孟饶竹很长时间没有再见过的kayla背对着他坐在餐桌前吃晚饭。对面,一个黑发长发东方面孔的女人坐在她面前,面容呆滞地握着一把叉子。

    很快,一个带着一副眼镜,穿着斯文,气质儒雅的男人湿着手从那被拉起的一半窗帘后走出来,坐在那个女人旁边。拿过她手里的叉子,一边温和地和她说着话,一边切开盘子里的火腿,递到她嘴边。

    女人机械地张开嘴巴,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沈郁清一只手打着伞,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孟饶竹,把他的手指牢牢地握紧在指缝,说:“知道我带你来这里干什么吗?你那样地想跟他走,我就带你来看看,如果你跟他走了,你会变成什么样。”

    “看到了吗?”他站在孟饶竹身侧,微微弯下腰,示意孟饶竹往他说的方向看,话里听不出来是什么语气,“那个男人是我爸,我们认识那么多年,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的爸妈。”

    “那是我不知道我要怎么跟你说,我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你,我的爸妈是两个骗婚的人,我妈把我爸当成她初恋的一个代替品。我爸喜欢他一起长大的妹妹,后来离婚以后,和他的妹妹结婚了。”

    沈郁清其实不太想让孟饶竹知道太多他家里的事,他觉得自己家里那些事太乱了,太恶心了。

    他和孟饶竹认识那么多年,孟饶竹一直都是这样干干净净的,他的妈妈爱他,他的外公爱他,他在有限但力所能及的爱里长大,在这样干净简单得像是把自己剥开的孟饶竹面前,他有一种类似于走到阳光下的自卑感。

    “我爸是生物教授,是搞研究的,前段时间,就是我来照顾秦意的那次,我回了一趟我爸这里,发现我爸在偷偷给我姑姑注射药物。”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我姑姑那段时间的精神非常不正常,在那之前她一直想要跟我爸离婚,现在突然不闹了,所以我猜测那应该是一种损伤神经的药。”

    孟饶竹回头,呆呆地看沈郁清。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你现在跟我姑姑那段时间简直一模一样。我现在真的很难不怀疑,我哥是不是也给你打什么东西了,不然你怎么会成这个样子呢?”

    “或者说就算他没有给你打,那你跟他来国外了,就不怕哪一天你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沈郁清抬手,把孟饶竹的脸从围巾里露出来。看着他这个模样,就想起这从新港飞过来的整个全程,他都异常温顺,像空心的木偶一样被他拉着上飞机下飞机,进机场出机场,不挣扎也不反抗,不说话也不动。

    他觉得他的心口非常闷,犹如被什么东西堵在上面压得喘不过气。他小心地擦掉孟饶竹脸上一滴流进来的雨水,声音非常轻柔地问他:“我帮不了我姑姑,我先带你去医院做一个检查好不好?我们先检查一下有没有问题好不好?”

    孟饶竹垂下眼睛,看沈郁清握住他的手,又很慢地抬头,往那面拱形窗里的女人看去。

    她坐在那里,头发梳得很整齐,衣服穿得很整洁。隔着这面窗,远远地,眼神空洞,面色苍白地和孟饶竹对视。

    过了一会儿,又看着孟饶竹,把手里的叉子放进嘴巴里,无意识地含咬着。她身旁的男人温和地说着话,把那把叉子从她手里哄回来。

    有急快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下。

    孟饶竹回头,蒙蒙细雨中,沈明津喘着气,眼镜被雨打湿,头发凌乱又湿漉。

    他握着手机,大衣衣摆和裤脚洇出深色的水痕,往日的体面和冷静全都不见,整个人很狼狈和失态。

    孟饶竹突然非常害怕地后退了一步,飞快地藏到沈郁清身后,怯怯地抓住沈郁清的衣角。

    沈明津看着孟饶竹,眼神深深地看了他几秒,确认他安全没事以后,他才像放下心一样,抬眼,对沈郁清说:“你真是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沈郁清强压下想要杀了沈明津的冲动,用一种同样的,不可思议的口吻回答他,眼神很冷地质问沈明津,“你是不是给他打什么东西了?”

    沈明津没说话,他的眼镜被雨淋得非常湿,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滴滴答答淌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孟饶竹身上,看着他反应迟钝地瑟缩在沈郁清身后,眼睛不知道是被蒙蒙的雨淋得模糊不清,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而灰蒙得没有一点光亮。

    抓住沈郁清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面对他像是面对什么洪水猛兽。

    沈明津其实不想要做这件事的,他只是想要让孟饶竹和他离开那里,他没办法想象如果他们继续生活在那里,他会在哪一天以哪一种他想象不到的方式离开他。

    沈明津做过那样的事,他做过让他从别人身边离开的事,他不会相信他不会离开他。而他没办法接受他离开他,所以他必须要带他去一个他掌控的,可以让他没办法离开他的地方。

    可他不愿意跟他走,即便他用他会离开他的方式来威胁他,即便他用没有人爱他的话来恐吓打压他,他也不愿意跟他走。那样的意识坚定且清醒,他没有办法了。

    “我只是...”沈明津姿态有些卑微和可怜地朝孟饶竹走了一步,“我只是想让你跟我走,等你跟我来到这边了,我会把药给你停掉的。”

    “我不要!我不要!”孟饶竹哭叫起来,害怕地抱着沈郁清不撒手,因为认知意识甚至情绪都被网住了,再害怕也只能不断单一地重复,“我不要跟你走!我不要跟你走!”

    “你怎么能不跟我走呢?”雨越下越大,将沈明津从头到脚淋得湿透。他的衣服沉沉地贴在身上,整个人如同感知不到冷一般,伸出手,固执又偏执地快步朝孟饶竹走过来,“你不跟我走,继续留在那里,我会害怕你离开我的。”

    “我不要!我不要!”孟饶竹往后跑,又被湿滑的路边绊倒在地。他爬起来,坐在雨里,手抓着地面,肩膀颤个不停,脸颊湿成一片,害怕到极点的样子,如同怎么用力,都发不出声音求救的哑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要伤害他的人朝他走过来,“我不要…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