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品:《在某个雪夜》 年轻人的声音闷在他的手臂间,嗓音还是带着细微的哑。
他讲:“因为我很生气。”客观上来说也有点无理取闹。
程嘉明说:“是我的不对,我没有在一开始把这些都告诉你……给我个机会讨好你,好吗?”
闻桥却在沉默了一会儿后摇了一下头。
接着他从臂弯间抬起脸。
年轻人薄薄的眼皮红透了,浓长的眼睫也湿成了一绺一绺,连鼻尖也是红的。
程嘉明的心脏发酸发软,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凑上去想要吻一下对方的眉心,但却被人伸手推开了。
闻桥推开了程嘉明。
他垂着眼讲:“程嘉明,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 * *
三月中旬,程颂安回国,进入x大附属的幼儿园上小班。
程嘉明期望他可以尽快习惯国内的生活,而程颂安不负所望,短短两天时间就成功融入进了新的小伙伴群体,一周下来,连中文水平都突飞猛进,甚至学会了好几个四字成语。
程嘉明在某天放学后询问程颂安,喜不喜欢在中国的生活,最近开不开心。
程颂安拉着程嘉明的手,一边晃一边说很喜欢,也很开心。
他喜欢热闹、喜欢很多小朋友、喜欢这里的花草树木和小区池塘里的鲤鱼。
程颂安回答完问题后反问程嘉明:“爸爸,那你呢?你开心吗?”
程嘉明点了一下头,微笑说爸爸也很开心。
程嘉明对着儿子说了一点善意的谎言。
是的,程嘉明的状态肉眼可见并不算太好,但小孩儿毕竟是小孩儿,小孩儿能感受到父亲情绪的变化,但并不能具体说出是那一种变化,以及这种变化到底算是好还是不好。
小孩儿对这种变化也并不能采取什么动作,他能做的只是在睡觉前多给父亲一个颊吻和拥抱。
程嘉明作为成年人,当然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好。
他的烟瘾在短期内变重——他其实在竭力克制烟瘾,只是效果却说不上好,尤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会接续点上一根烟,然后望着夜色里的灯火静坐。
烟烧到了指间,他就换一根继续。
偶尔也抽上一口,但尼古丁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不了他的焦虑和口渴,他知道自己患上了某一种病症,但程嘉明必须审视它,冷静对待它。
撇开工作之外,程嘉明在这段时间里几乎惫懒于和任何人说任何话。
有老朋友知道他离婚回国的消息,发他信息,让他有空出来坐坐,喝杯酒。
程嘉明说改天,老友就也知分寸地不过多纠缠。
——程嘉明生活里能遇到的大部分人都很知分寸,成年人的分寸。所有人都默契地认定,只有保持住这样的分寸,才能维系住自己在某一段关系里的体面。
程嘉明同样习惯于这样处理问题,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因为低落的情绪、过量的烟瘾和长时间的失眠而去低声下气地索求某种东西。
他应该要保持成年人的体面,在对方清晰表达出不想再见面的意愿后,就再也不要出现在对方面前。
一整个三月到四月几乎不见多少晴天,但雨云也很薄,偶尔有一场、两场的冷雨却阻止不了气温的回升。
冬季就这么悄声过去,连带半个春。
四月初的时候,程颂安生了一场病。
小孩儿在连续高烧了几天后住了院,程嘉明请了假在医院照顾他。
长时间的睡眠缺失让程嘉明头脑昏沉,他下楼去医院大厅买咖啡,加浓的美式烫了一下程嘉明的指尖,他换了只手拿纸杯,转过头的时候,却在熙攘的人群里一眼见到了引人瞩目的闻桥。
年轻的男人把头发剪得更短了,也改了发色,黑色的清爽短发下是他过于灼人眼球的眉目。
只不过此时此刻,他漂亮的额头上划了一道伤口,有鲜红色的血液正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的下颌。
程嘉明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下一秒,
他不受控制地朝许久不见的人走了过去。
第4章 在这个时候,你想的是谁?
闻桥走了好运。
三月头上,他在一阵肉痛里请了半天假,去和那个什么张老板吃了顿饭。
吃饭的不止他们两个,还另外有七八个人,男女都有,但“姐姐”不在。
一开始当然没聊正事,光就喝酒,上来就是白的,喝到闻桥都快晕乎了,张老板终于起身,指着一个穿着光鲜的男人对闻桥讲:“这是傅导,那天吃饭就记住你了。”
——所以压根就不是这个张老板看上了闻桥,而是那个姓傅的导演看中了闻桥。
傅导说他筹备的新戏即将开拍,某个角色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他说他要找一个漂亮黄毛。
重点是漂亮,还得是黄毛。
闻桥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恍然大悟。
三月中旬,闻桥肉痛地请了一周的假期,赶赴外省的片场,去做演员。
他本色出演了一个漂亮的小黄毛。
——闻桥不会演戏,他当然不会演戏。
不过问题不大,因为傅导知道他不会演戏,一整个剧组的人都知道他不会演戏。
“你就站在那儿就可以了。”傅导指挥闻桥,让他侧过脸,四十五度抬头,千万不要抬起眼皮,千万要保持住不开心的表情。
闻桥几乎没有什么台词,很多时候,他只要保持住这个表情,听从傅导的指挥站在落日里、树荫下、窗户边以及臭水沟旁。
闻桥觉得没有小黄毛会在臭水沟子旁装逼,但傅导说这臭水沟子很衬闻桥的忧郁气质——闻桥打了个喷嚏,说哦,那好吧。
当然也有那么几场对手戏。
让闻桥觉得最困难的一场,是跟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的。
年轻姑娘穿着洁白的长裙,露出她柔嫩白皙的手臂。
而这一段镜头需要姑娘用她的手臂圈住闻桥的脖颈,而闻桥则要露出“野性的、侵略性的、占有欲的”目光。
这一段卡了很久,闻桥的目光怎么给都不到位,把傅导气得拎着他到了小黑屋。
三十几岁的中年男人说话没轻没重,当场就问他目垂过小姑娘没有。
闻桥特别老实,说没有。
傅导抹了一把脸,指了指闻桥,说:“编点真实的。”
闻桥冤枉死了:“真没有目垂过小姑娘!”
傅导不相信这个小黄毛是个清纯少年,他讲:“随便你目垂过什么,就拿出你当时的样子来,给点劲,闻桥,给出一点劲来!你要告诉你自己,你想目垂那个人,特别想目垂!”
小黑屋谈话十分钟后,再次开拍。
闻桥盯着那个脸颊白皙的漂亮姑娘,脑子里定格了一瞬前男友的画面。
傅导又喊卡。
闻桥心虚地瞥了一眼傅导,傅导开始揪头发。
漂亮的女演员拍了拍闻桥,讲:“想点让你心动或鸡动的人。”
闻桥想说没有这样的人存在,但他的脑子里莫名一闪而过某道身影。
——那天结束,分别的时候,他站在丽晶宾馆红红绿绿的招牌底下,从头顶到大衣都沾满了红红绿绿的光。
还是俗艳俗艳的样子。
但他眼珠太黑,望着闻桥的样子又让闻桥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烦。
一个泡友而已。
闻桥转身就走,根本就没有回头。
说好的不再见就是不再见,后来对方也没有再来过电话和信息,闻桥删掉了两人的聊天记录,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本来就应该这样的。
那一头傅导揪完头发,又喊闻桥:“小黄毛,最后来一次,再不过扣你钱。”
闻桥不能听到扣钱这两个字,他当即脑筋绷紧,应了一声好。
——这趴到底还是过了。
女演员和闻桥一起凑到傅导那边看效果,女演员看到一半拍着闻桥的胳膊八卦兮兮问:“诶,你这个时候想的是谁?”
闻桥说不告诉你。
这长相清纯的女演员一脸我懂的表情,盯着闻桥露出了一个……很不好形容的笑。
闻桥作为小黄毛的戏份在一整个片子里不算多,他原本请了七天的假,没想到第五天晚上就收了工。
闻桥也不休息,当晚买了火车票就要走。
傅导没空送他,临到走时语重心长对他讲,抽空去上点课,学点表演。
闻桥点头说哦,然后问傅导,我什么时候能拿到工资。
傅导拍了一下闻桥的肩,当场气笑了。
三月中旬,天还冷,闻桥刚到火车站天就飘下来了雨。
闻桥拎着他的行李穿过人群,落坐到候车厅的尽头,那里有一张空着的椅子。
闻桥坐下了,拢起来了身上的棉服外套,抬头看向不远处闪着红字的屏幕。
——全国各地的火车站似乎都是这样的布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