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作品:《在某个雪夜》 闻桥轻哼了一下,说不要。
程嘉明就轻声问,为什么不要?
雨水沙沙地落,小洋房外的花园地灯被晕出一层发光的水雾气,水雾气的尽头摆着两盏粉色心脏形状的灯,灯带勾勒着三个闪着光的阿拉伯数字,今天是520。
闻桥盯着那个水雾里的粉色心脏想,靠,这也太不公平了,凭什么那个粉色的心脏上没有插一把尖刀,他的心脏上却有。
这也太不公平——
没有等到答案的程嘉明依旧不气馁,他声音更温柔了,轻声讲:“那,是和哪些朋友见面喝酒能告诉我吗?”
闻桥冷冷道:“为什么要告诉你?”
程嘉明:“你应该要告诉我的。”
闻桥提醒他:“是你没问。”在他发他消息,说不见面了的时候,程嘉明问了吗?
程嘉明沉默了一瞬,讲:“……那我现在问还来得及么?”
听到程嘉明的这一句话,闻桥真的觉得自己就算已经醉成一滩烂泥了,都忍不住想爬起来抓住程嘉明——如果他就站在他跟前的话——闻桥一定要扒掉他的衣服,让他赤身裸体,让他毫无尊严,让他也像个人尽可夫的表子,然后闻桥要在他的肩膀上狠狠咬一口。
如果程嘉明就在他面前的话——他一定要狠狠地、恶狠狠地咬他一口!
“如果,你在看到我发你消息的时候就直接问我,我是会告诉你的,但你就回了我一个知道了。”冷淡的要命。
“你当时不问,我就当你不想知道,你现在来问我——我已经不想告诉你了。”
闻桥认定自己是在做一场气势磅礴的独立宣言,他声音洪亮,语气里又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咬牙切齿的凶悍气势,一整个盖过那一整片沙沙的雨声。
程嘉明在电话那头轻轻叫了一声闻桥。
闻桥明火执仗地行凶,他把自己心脏上的刀一把拔了出来,捅了回去。
“对,我今天就是故意放你鸽子,你想的没错,我小肚鸡肠的要命,你惹我生气了我就是要报复回来,我就是一个幼稚的小鬼。”
“还有,我的事情告不告诉你又有什么区别?我告诉你了你也不会信的,反正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会在外面跟陌生人吃饭喝酒,过到十二点也不回家,看到个富婆就恨不得贴上去,随便来个谁问我愿不愿意约泡我就说愿意的那种人!”
程嘉明像是想说对不起。
闻桥就抢在他前面,大声讲:“别跟我说对不起!!”
程嘉明不说话了。
闻桥就故意举起手机说喂喂:“听得到我说话吗?”
程嘉明说能听到。
闻桥讲:“听得到就好,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程嘉明的呼吸透过听筒落到闻桥的耳朵,他深呼吸了一下,声音依旧温润,他告诉闻桥:“你可以对着我说任何话,但是闻桥,我们当面说好吗?”
闻桥说不要。
雨水飘到闻桥的手臂,闻桥完全没有觉察,他只知道,他身上的某种情绪正被酒精鼓涨,恨不得即刻倾泻而出,就像是长在他胃里那块坚硬的石头终于找到了出路,它迫不及待地撕开闻桥的胸腔一整个跳蹿了出来。
“我不要再见你了!”闻桥的手被雨水打湿了,他用湿漉漉的手又揉了一下眼皮,他哑着嗓子,醉醺醺地对程嘉明讲:“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闻桥,你喝醉了,我来接你。”
“不要!!”
“闻桥。”这一次,程嘉明喊这个名字时,声线明显变冷。
闻桥听出来了,他挑衅似地对程嘉明讲:“我在外地,我不用你来接我,现在我要挂电话了。你尽管去猜,我今晚是跟谁,跟几个人,吃饭!喝酒!还有睡觉!!”
石头和捅破两人心脏的那柄刀被闻桥一齐摔进雨水里。
他愤愤不平了好几天了,连回消息的时候要不要多打一个字都能纠结郁闷上半天,这些乱七八糟的愁肠对于闻桥来说是太陌生的体验,他大概知道缘由,于是便不由更加惶恐。
闻桥说不想再见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
就像挂断电话后他就后悔了一样真心实意。
不许说他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还不如说他是傻子——
他本来就是个脑子不清楚的傻子,高三期末考年级段一共只有五百个人,他是个只能考四百四十八的吊车尾,上涨一个位次都能要了他的命,他不傻谁傻?
读的是重点高中又怎样?重点高中就不能有傻子了吗?!谁规定的读重点高中的都要是聪明人?
世界只属于聪明人了吗?谁规定的世界只属于那些聪明人了?!!这公平吗?这是要让全世界的傻子都去死吗?!
……
……这公平吗?
闻桥萎缩在藤椅里,再一次对自己说:“你哭一个试试,你踏马要是敢哭——”
闻桥的色厉内荏截止到手机第二次响起铃声为止。
他瞪着握在手里的手机,瞪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觉得它像是一只能引爆他情绪的炸弹。
闻桥说不清楚自己是期望它停歇还是期望它不停歇,好像两者都有。
闻桥也有点害怕,他觉得自己刚刚肯定已经把程嘉明给惹生气了,生气的程嘉明是很恐怖的,闻桥被酒精浸泡的大脑又一次翻阅起来那一个雨夜。
——他记不起来在车里时对方口腔的温度,他只记得那一刻他的羞耻和恐惧,恐惧到他甚至不在意时间的长短,只想草草结束。
——为什么程嘉明的这一通电话不能草草结束?
他为什么还要打过来?
闻桥委屈极了,他之前还知道情绪的由来,现在又开始想不通为什么。
可成年人的锲而不舍不止于一个或是两个电话,第四个电话响起来的时候,闻桥知道自己要么干脆关机——他不想关机,那就只能接电话。
他接通电话,心虚气短地喊回去:“喂——!!!”
电话那头的程嘉明呼出了一口长气,然后,他温和且平静地问闻桥:“闻桥,今晚有人照顾你吗?”
闻桥说:“有!!!”
有!宿舍外的门岗大爷!能扶他回上三楼!
程嘉明说好。
他又说,闻桥,睡觉前,告诉他,让他在床头柜上放一杯水,你酒醒会渴。
闻桥讲:“我知道!你别说了!”
程嘉明说好,那不说了。
雨水依旧在沙沙地落。
落到梧桐树叶上,落到小阳台的雨棚、彩绘玻璃窗,落到屋子里、屋子外,落到街头巷尾,落到两座城市的中央,落到这一百多公里、不近不远的路途上。
又来了一阵夜风,夜风裹挟着雨水,落到了醉醺醺的闻桥身上。
闻桥是真的喝醉了。
醉到他甚至不知道程嘉明什么时候挂断的电话,他握着手机,看着它黑屏了下来。
闻桥整个人愣愣地坐在藤椅里,一会儿后,他扶着藤椅的把手干呕了一声。
还好,没吐出来。
他又呕了一声。
第21章 亡羊补牢
闻桥没吐出来。
他的胃里除开酒水和胃液,本来也就空空荡荡没有其他东西了,何况他刚刚还把那一颗坠在他胃里好几天的石头都挖出来朝着人砸过去了——别说他的肠胃了,现在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空空荡荡的。
又缓了好一会儿,闻桥轻飘飘地站了起来,重新回了包间。
包间里灯火煌煌。
潘非非看到了闻桥的煞白的脸色,问他这是怎么了?人还好吗?
闻桥挺老实地说不太好,喝多了。
荀清来就很体贴地给闻桥盛了一碗汤,对他讲,那不喝了,吃点东西吧。
闻桥真的丁点儿都不饿,可荀老师的好意不能不领,接过来勉强抿了两口,又犯恶心。
实在咽不下去了,闻桥偷偷把它推到了一旁。
潘非非他们三个还在聊,大多数时候都在说电影和角色的事,偶尔提起闻桥,只是闻桥的脑子现在是一团被搅拌过的浆糊,他稀里糊涂地听,听得懂听不懂一律点头说好。
潘非非点了根烟,指着闻桥讲:“得了,现在能把自己卖了。”
就这句话听清楚了,闻桥伸长脖子直愣愣地说:“那不卖的。”
荀清来正低头在发消息,听到了闻桥这句不卖,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傅延放下茶杯,问荀清来:“那就这样了?”
荀清来收起手机,站起身,冲着傅延点了下头,说:“就这样了。”
一锤定音。
夜里,十点四十五分,一行四人走出小洋房的大门。
小洋房外依旧在落毛茸茸的细雨,台阶和柏油路泛着油润的光,是早就被雨浸透了的。
荀清来指了指路对面、停在梧桐树下的一辆黑车,说他有朋友来接。
“潘非非我一起带走了。”荀清来冲着傅延点了一下头,又看向闻桥,弯起唇角,伸出手:“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闻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