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品:《在某个雪夜》 程嘉明也看出了程颂安的犹豫,但他没有催促。
终于,程颂安在咽完那个包子后端正了坐姿,然后神情颇为郑重地看向程嘉明。
程嘉明于是也放下豆浆杯。
程颂安不知道是不是该直接和爸爸提起——小孩子的直觉往往能够在细微处体察到某些有关于世界的真相,何况程颂安的生活在这半年里翻天覆地。
他生性乐观,但是再怎么乐观的小朋友也总是会碰到不期而遇的阴雨天。
程颂安到底还是告诉了爸爸:“……我接到了妈咪的视频电话。”在晚上的时候,在昨天。
程嘉明看着儿子:“她一定是想你了。”
程颂安点头说:“是的,妈咪也这么说的。”程颂安不想怀疑这一点,妈咪说了无数遍她很想他——只是他毕竟已经不是随口一句两句话就能哄走的三岁小孩。
“……妈咪还给我看了……”程颂安把那两个字压得轻轻的,吐出来的时候很含混、很模糊:“……妹妹。”
程嘉明果断地站起身,走到程颂安身边,他抱住儿子的身体,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她是很可爱的,长得很胖。”程颂安说:“she is blonde。”是金色的,软软的头发——她长得和他可真不像。
程颂安困惑,比困惑更多的是苦恼:“我想我一定会很爱她,但是能不能晚一天,或者两天?”
程嘉明说:“可以的,anson,两天、三天,或者更久,都是可以的。”
程颂安低着头,隔了一会儿又说:“我画了贺卡想要寄给妈咪,拍照片或者寄送快递,然后邀请她来中国,邀请她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但我现在有一点不想给她了,这是不是很不礼貌?”
程嘉明说:“it's okay, mommy will understand。”
程颂安抬头,一双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程嘉明的脸:“she will?”
程嘉明给出明确答案:“当然。”
程颂安并不一定完全被说服,但看得出来,在得到父亲给出的明确答案后,他松了很大的一口气。
在后来的早餐时间里,他断断续续又和爸爸分享了更多有关于妹妹的话题,但看得出来他态度矛盾。
小朋友的情感和教养各自倾斜——他是一个很好的小朋友,但他也毕竟只是一个小朋友。
程嘉明觉得,他需要和fanny通一个电话了。
送完程颂安去幼儿园,程嘉明开车又去了一趟丽晶,早上去医院时太匆促,很多私人物品都留在旅馆还没收拾,这样来回走了一趟,到单位已近九点。
时间匆促,来不及修整,程嘉明直接去了三楼教室。
经济学院的教学楼外种有大片的银杏和枫香。银杏和枫香的枝叶嫩绿,昨晚的大雨打落了几只尚未成熟的青果,青果堆在湿漉漉的草坪上,或许是口感尚且青涩,没有鸟雀啄食。
程嘉明在下课的间隙给闻桥发信息,问他身体的情况,然后告诉他有白粥闷在锅子里。闻桥没有回复他消息,程嘉明就收起手机。
连着上完两节课,程嘉明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马老师正和两个学生说话,程嘉明放下电脑,坐到椅子上。
太阳穴抽痛了一个上午,他摘下眼镜,忍耐地摁住眉心。
一直等到马老师带着两个学生一起走出了门,办公室陷入寂静,程嘉明这才缓缓地趴倒在桌面上。
半梦半醒不到四十分钟,程嘉明被回来办公室的马老师吵醒。
“对不住,吵醒你了呀程老师。”马老师关上办公室的大门。
程嘉明讲:“没有。”他揉了一下眼,起身,拿起眼镜戴上。
马老师手里提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摆到程嘉明桌上:“学生送的。”
咖啡里挤着冰块,透明的塑料杯壁沾着水。
程嘉明扬唇说了句谢谢。
马老师说不谢。
他讲:“家里儿子养到十八岁,昨晚上给女朋友又是买花又是送巧克力,爹娘什么都没有,今朝我倒是在学生这里享福了。”
程嘉明听着马老师的养儿无用论,想起程颂安今天早上那张忍着委屈的脸,一时间也有些哑然。
马老师吸了一口咖啡,问程嘉明:“哎,程老师你儿子几岁了?回国了习不习惯?”
程嘉明说:“五岁了。他适应得挺快,没什么不习惯。”
程颂安回国之后,对于国内的很多事情的确适应得比程嘉明更好,也更快。相比较于小孩儿,程嘉明反而是那个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精力去适应新生活的人。
马老师就说那挺好的。
说完,他又看了眼程嘉明,像是有什么为难的话很难讲出口。
又过了一会儿,他讲:“那个,程老师啊。”
“嗯?”程嘉明拿起咖啡,插进吸管,他现在的确需要一杯咖啡提神。
“我看你最近为了这个评职称的这个事情忙的,脸色也不好,情绪也不好——你们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很好的,但到底也要多多关注自己。”
铺垫完毕,马老师又讲:“那个,程老师啊,你……想不想同人一道出去走一走、散一散心啊?”
程嘉明握着咖啡,缓缓看向马老师。
马老师显然不太习惯做拉皮条的生意,他有些尴尬地咳了一下嗓子:“咳咳咳,学院行政那边的一个女老师,姓蔡,今年二十六岁,是隔壁吴院长的外甥女,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程嘉明的手指滑过咖啡杯,他笑道:“没有印象。”
马老师噎了一下。
他看着态度毫不积极的程嘉明,又想起屋里头司令三令五申要他努力——这个事情,主人公态度不积极,他一个外人还能怎么努力?
马老师抹了一把老脸,厚下脸皮,讲:“没印象也……不要紧。”
程嘉明从抽屉里摸出一粒止痛药,就着咖啡咽了下去。
马老师话术粗糙,显而易见是受人所托,可即便如此,程嘉明依旧毫无耐心去应对。
咽下止痛药,程嘉明放下咖啡杯,他叫了一声:“马老师。”打断了对方滔滔不绝的讲话。
马老师说:“——哎、哎。”
“您可能误会了,”程嘉明抬起眼,指尖在杯沿停顿:“我目前并非单身。”
程嘉明的语气平稳疏淡,俨然只是在陈述某一个事实。
倒是马老师,一听到程嘉明说自己不是单身,当场就放下咖啡,一脸意料之外的惊喜。
“哎呀!”马老师搓了搓手,如释重负道:“那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你看我这都没搞清楚事情就胡来——恭喜你啊程老师,恭喜恭喜——百年好合!哈哈哈。”
程嘉明说没事。
顿了顿,程嘉明又笑了一下。
他向后缓缓靠倒在椅背里,肩膀和眉眼一并松弛。
午后,穿过树隙的光打落在他温润眉眼,他笑道:“谢谢,借您吉言了。”
第28章 要宽敞,明亮。要有太阳
闻桥在程嘉明的床上一觉睡到了下午三点。
睡得太好了,连多余的梦都没有做一个,要不是肚子叽里咕噜叫个不停,闻桥觉得自己在床上翻个身再闭上眼,他还能再睡八个钟头不带喘的。
啊……
程嘉明的床好像是有什么魔力,只要躺在这一张床上,闻桥就百毒不侵、什么妖魔鬼怪都近不了他的身体。
闻桥感觉到满足。
一种热烈的饱满的满足。
满足到他想打嗝——或者打滚。
闻桥选择打滚。
空调几乎无声,闻桥抱着被子在床上来回打了三个大滚。
然后滚下床去。
从地板上重新爬起上床,闻桥踢了两下脚,把落到地板的被子重新卷到腿下面,伸手,摸到睡觉前被程嘉明收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可怜的床主人还在勤勤恳恳上班,可怜的。
而闻桥得跟可怜的程嘉明说一声,他睡醒了。
手机一开,沉淀了一天的信息叮铃咚隆地就跳了个满屏。来回扒拉了几下,闻桥挑出来几个人先回复了。
第一个的当然是程嘉明。
闻桥先把程嘉明置了个顶,然后点开对话框。
嗯……程嘉明抠搜地只给他发了四条信息,两条是上午发的,两天条是下午一点的时候发的。都是问闻桥好一点了没有,然后交代闻桥醒了就下楼先吃粥垫一垫胃,别的什么都没有。
闻桥撇嘴,打字回复:
【刚刚醒】
【已痊愈】
【就是饿】
【想吃火锅】
闻桥等了半分钟,程嘉明没有回复,这才遗憾地切掉对话框,换到店长。
店长是痛心疾首的。
【你是怎么回事小闻同志,前几天我就问你,是不是人不舒服,一天天这小脸煞白的,你非说没事,现在大早上把自己造到医院里】
【在哪个医院?】
【打你电话没接,通知你一下,给你调了两天休息,明天你也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