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作品:《在某个雪夜

    程嘉明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闻桥似乎没有听到。

    又一秒,镜头开始旋转。

    光影明灭里,伴随着咕咚一声,镜头砸入漆黑一片的水面。

    “……闻桥?”

    手机黑屏一瞬,直接跳回了聊天页面。

    信号中断了。

    第37章 月光与心脏蚁群

    晚上九点十六分。

    闻桥手里握着一个印着平安x城的纸杯,肩上披着一块大毛巾,正坐在区派出所那一张陌生又熟悉的凳子上。

    隔壁的调解室里正在上演“你爱我、我不爱你、你为什么不爱我、我为什么非要爱你的”的精彩大戏,闻桥捧起纸杯呷了一口热水,只觉得世界吵闹。

    徐警官从调解室里出来,大步走到闻桥跟前。

    “感谢你今晚的见义勇为,闻桥同志——这次是见义勇为了!”徐警官朝着闻桥伸出手。

    ——闻桥同志就知道这位徐警官还记得他。

    哂笑两下,闻桥放下纸杯跟徐警官握了一下手。

    “我就是…又不小心路过了一下。”闻桥讲:“徐警官,那既然人都没事,我能走了吧?”

    徐警官说能啊。“就是你那进水的手机……”

    闻桥说:“没事儿,应该问题不大的,我自己拿去修一下就成。”

    难不成还让那俩跳河的掏钱给他买个新的啊?饭都快吃不起的小穷逼,掏一百块钱都能要了他们的命,有点力气估计都用来整这爱来爱去的活计了。

    大概是闻桥表现得忒上道,徐警官转头又说要跟领导打个报告,去给闻桥申请个见义勇为奖,闻桥赶忙摆手说不用。

    “真不用那个——不过,徐警官,方不方便借用一下单位的电话,我得跟我朋友报个平安。”闻桥抿了下唇,有点难为情似的:“他看着我跳下河的,怕他着急。”

    徐警官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闻桥。

    区派出所的走廊外没什么人,亮着一盏白炽灯。

    闻桥看着走廊地上自己的影子,抬脚,一边试图踩住影子的肚子,一边给程嘉明拨出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下就被接通,程嘉明的声音有点轻,喂了一声,说您好,哪位。

    闻桥说:你好哇程嘉明同志,是我,闻桥。

    亮亮的白炽灯一如屋外莹莹的月亮,它照亮了闻桥半湿半干的发顶,也照亮了隔壁调解室里两个抱头痛哭的年轻人。

    它照亮了小石桥、浅水沟,照亮了几千公里的路途,照亮了雨水过后的夜、窗台上的花,以及那一个站在窗台旁的男人。

    “——往里跳的时候我都做好沉底的准备了,结果那小水沟子拢共都不到一米五深,挺直了腰站着,那水也就到我胸口,真是不知道那男的在旁边瞎扑腾什么,还好意思哭,我特么当场就气笑了。”

    听筒里传来年轻人轻快的嗓音,程嘉明左手握着手机抵在耳畔,右手伸出窗外,轻弹了一下烟灰。

    夜风逆吹,细微的烟灰烫回到了程嘉明的手指。

    “还有那个站在桥上的女的——那她男朋友既然已经跳下去了,她就别凑热闹了呀,她不,她为了证明她忠贞的爱情和高尚的品德,她也要往下跳。”

    年轻人哼了声。

    “程嘉明你都不知道,这个姑娘眼瞅着就不到一米六,小巧玲珑一个,我是真怕她会淹死在这小水沟里。好在她跳下来之后倒是没瞎扑腾,情绪比那男的稳定多了,不然我真没力气把她给搞上岸了。”

    “……喂喂,程嘉明,你有在听吗?”

    “在听。”程嘉明说。

    “哦……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以为你挂电话了呢。”

    隔着电话听筒,年轻人的声音有些微的失真:“我是不是把这个事情说得很没意思?”

    程嘉明没说话,他就又自顾自讲:

    “其实真的是挺逗的,你都不知道他们为了什么吵架——为了一顿火锅。女孩想吃,结果俩人凑不出一顿火锅钱。那凑不出就不吃了呗,多大点事儿呀,偏那男的,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认定了他女朋友马上就要嫌贫爱富跟他分手了——你说他这个脑回路,是不是就是一个傻x。”

    程嘉明咽下喉咙里某一种近乎难耐的、粘稠冰凉的情绪,然后说:“对,纯傻x。”

    电话那头的小孩儿愣了一下。

    第一次听到惯来彬彬有礼的男人说这种话,小孩儿回过神之后就嘿嘿嘿地傻乐了几声,虽然也不知道到底是在乐什么,但先前那一股子憋在胸口的、冲来撞去的劲儿莫名就散了。

    那股劲儿散了,连带小朋友的嗓子都更加软了一点。

    他又叫程嘉明的名字。

    连着叫了两次。

    然后才又像抱怨又像撒娇似地小小声讲:“……你可真难哄。”

    讲完这句,小孩儿立马又提高声音:“好了好了,你要不爱听别人的笑话那我就不讲了。那个,我现在用的是别人的手机,差不多也要还了,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这一通电话打到即将要挂断时,程嘉明才终于接过了话,轻声问小朋友:“你有受伤吗,闻桥?”

    “当然没受伤啊!”闻桥说。

    “是仔细检查过后确认自己没受伤吗?”

    那肯定没有。闻桥心虚道:“嗯对,上上下下都检查过了,哎呀,你就放心——”

    “我不放心。”程嘉明讲:“我不可能放心,闻桥。”

    “请你理解一下我的心情,我必须要亲自检查一遍、很多遍,才能抵消掉某些情绪——好在明天我就回来了。虽然我恨不得现在就见到你。”

    男人的嗓音很沉、很稳,情绪克制。他并不是在说情话,他只是在直白地对着年轻人阐述了他的心境。

    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动听,闻桥偏就有点扛不住了。

    他轻吸了一口气,伸手有点无措地捋了一下自己额上还有点湿的发。

    “……你这么说话我有点受不了。”闻桥讲:“靠,都感觉有蚂蚁要爬到我心脏上了,程嘉明,你得想个办法把它抓走。”

    程嘉明说:“抓不走的。”

    “那它要咬疼我了怎么办?”闻桥胡搅蛮缠:“这个你就过得去了?放心了?”

    这一场对话持续到现在,程嘉明这才终于微微弯了一下唇。

    他从窗口走回到桌前,摁灭了手里的烟,青灰色的烟雾被窗外一阵热风吹散,被冷汗浸透的衬衫紧紧黏上了他的背脊。

    “也不放心。”程嘉明承认:“从今晚开始,哪怕你就在我眼睛能看到的地方,我依旧不会放心了。”

    “……那你以后把我踹兜里得了。”闻桥小小声。

    “我想的。”程嘉明告诉闻桥:“如果能够做到的话,我太想那么做了。”

    ——现在有一群蚂蚁爬到他心脏上了。

    闻桥握起拳头敲了两下左胸口,他想说,他其实也挺想把程嘉明揣兜里——

    但是,但是他的这一种“想”似乎又没有程嘉明的“想”那么坚定,那么……迫切。

    有些东西就是怕比较,那跟程嘉明一比,闻桥莫名就觉得自己的心意有点不够格了。

    闻桥又轻轻喊了一次程嘉明的名字,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握在手里的手机就嗡地一声响了。

    ——是徐警官这边有电话进来了。

    闻桥愣了一下:“程嘉明,我得挂了,别人有电话——我手机泡水了今晚不一定能修好,等下我就不跟你联系了。”

    程嘉明好体贴地说好的知道了,没关系的,那我们明天再联系。

    在细微的嗡声里,听筒又传来程嘉明一声:“提跟你说晚安了。晚安,闻桥。”

    “……晚安。”

    闻桥挂断电话,手指挠了两下眉心。靠,第一次那么早说晚安,都不习惯了。

    哎。哎。都没跟程嘉明说他好衰。

    ……尤其当碰到什么吵架中的情侣、夫妻的时候,简直就是碰到一次衰一次。

    他今年是不是和情侣犯冲?

    啧。情侣了不起啊,谈恋爱了不起啊。

    谁没谈过似的。

    谁没谈过、谁没谈过、谁没谈过似的。

    ——他谈得比这群傻x好多了!

    闻桥走回大厅,把手机还给徐警官:“谢谢您了徐警官,那个,刚刚有电话进来。”

    徐警官接过手机看了眼,拨回了电话。

    闻桥转头又瞅了眼隔壁调解室,靠,那男的是真的丑。又穷又丑的,真不知道那姑娘看上他什么了。

    ——啧,你看,都忘记跟程嘉明说这男的超级丑了。

    ……要说的东西那么多,怎么偏偏这手机就坏了呢?

    怎么偏偏就,闻桥双手插兜,转头要走。

    只是脚还没踏出大门,身后的徐警官又喊了一声:“闻桥!”

    闻桥转过头。

    徐警官挂断电话,讲:“有一位姓程的先生,他辗转联系到我们,询问今晚本区是否有一位叫闻桥的同志因为见义勇为落了水,他目前联系不到对方,所以特别、特别担心‘闻桥’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