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作品:《在某个雪夜

    程嘉明接了,把纸折叠起来,妥帖地收进了皮夹。闻桥当即松了口气。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蛮开心地讲:“程嘉明,我现在穷透顶了,迫切想要挣钱。因为太迫切,我又想起来了富婆姐想要捧我的这个事——我还真挺……”

    闻桥本来想说心动,但对着程嘉明说对别的女人心动这也太没眼色了。

    “——我还真挺……有想法的,你说我过两天要不要主动给陈舫姐打个电话问问?她要还有这个意思,我一咬牙一跺脚签字卖身得了。”

    闻桥本来是随便瞎扯淡的,他哪里看不出来当时程嘉明态度的冷淡,现在提起这个,他也就纯粹是想逗逗程嘉明。

    可谁承想呢,程嘉明竟然甩出来一句:你要真的想试一试,那签就签吧。

    闻桥很……惊讶。

    闻桥惊讶地……惊讶地盯着程嘉明看。

    看着看着,他就又不惊讶了。

    因为他确定程嘉明完了。

    程、嘉、明、完、了!

    ——程嘉明是真的被他迷到神魂颠倒了,什么情感和理智,屁都没有了。未来的日子里,闻桥说东就是东,说西就是西,哪怕闻桥信口开河指鹿为马,程嘉明也只会点着头说对对对,这玩意儿就是马。

    ——对对对对对。就是马。

    闻桥脑补了一下程嘉明用这种口气说话——靠。

    他乐得用头撞了一下程嘉明的手臂,说:“要不要这样,真是可爱的要命。”

    程嘉明看着小朋友的表情转来变去,一个人就演完了一出戏——是,程嘉明想,的确可爱的要命。

    三百多公里每小时的列车疾驰不过盛夏,蝉鸣声像是从老家一路追到了本城。

    气象台接连发布三道高温预警,预报称华东七月的高温将一直延续到月末——闻桥借口天太热不想吃药,被程嘉明无情驳回,在又乖乖吃了两天药后,他的喉咙里的鸭子终于扑翅飞走,谢天谢地。

    晴天与烈阳是这一个七月绝对的主题,然而在 fanny 离开的那天,本城午后却突然下起了一场短时暴雨。

    雷电交加的大雨烘托出了绝佳的告别氛围——程颂安小朋友到底还是没能忍住眼泪。

    他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

    小孩儿光就扁着嘴巴唰唰地流眼泪,他也很倔强,倔强到不愿意和他妈咪说byebye和再见。

    小孩儿不要他妈哄,也不要他爸抱,一头扎进闻桥怀里,就这么连哭了三十多分钟。

    也许是哭累了,程颂安头抵在闻桥的肩膀上睡着了,只是哪怕睡着了,这鼻腔和喉咙里却还在不受控制似发出抽噎的声响,看着就叫人心疼。

    闻桥一动不敢动,生怕把人惊醒。

    程嘉明伸手要抱,闻桥就用气音说:“别了吧,我抱着他睡就行。”

    程嘉明说没事。

    程颂安就这么被他爸无情地强行抱起,送进房间。

    屋外又滚过一道雷,闻桥往窗外瞟了眼,收回眼睛的时候恰好就和fanny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漂亮优雅的女人从沙发上起身,一双浅色的眼睛就这么直视着闻桥。

    “谢谢你。”她说。

    闻桥也站了起来,双手有点尴尬地背在身后:“……不客气。”

    虽然……虽然闻桥压根不知道对方具体在谢他什么……

    fanny不用程嘉明送去机场,她早早叫好了车,行李就在楼下。程颂安睡着了,她也没有要再走进房间去看看他的意思,直截了当地对闻桥说她很急,要赶飞机。

    她看上去是真的很急。

    急到程嘉明还在程颂安房间里没出来,她的半只脚已经跨出了程家的大门——闻桥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追出去送人。

    屋外下大雨,闻桥替女士撑伞拿行李。

    fanny说不用,但闻桥蛮坚持的。

    一直到把人送上了车,闻桥撑着伞想往后撤了,车里的女人突然叫了一声:“monsieur 闻。”

    听不懂。但闻桥还是下意识看向车窗。

    漂亮的女人正在微笑。

    这一个微笑和她平时的笑容不太一样,像是一直紧绷的神情终于松懈下来,她神情甚至是有些温柔的。

    “抱歉,还有个东西需要交给你——是的,是给你的。”

    闻桥俯身去接。

    大雨倾盆而下,从伞檐砸落地面,闻桥的手臂和腿被雨水打湿,他收回手臂,瞄了眼fanny递给他的东西。

    是一只木纹色相框。

    相框里框着一张少年的照片。

    面庞白皙的东方少年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表情冷淡地站立在一株尚未开花的海棠花树下,身后的北国风光一览无余。

    “请不要误会,这不是我收藏的,是anson之前遗漏在我家——这次来中国我就顺便带来了。”

    fanny的声音穿过夏日的大雨,落到闻桥耳畔,她说:“也许这算是一个秘密礼物?je suis desolee,希望这几天没有太打扰到你们。”

    闻桥看向fanny,她挑眉笑道:“也希望你早日发现秘密。au revoir,monsieur 闻。”

    大雨冲淡刹车灯,出租车很快驶远。

    闻桥撑着伞在雨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去。

    一路上没怎么忍住,反复拿起手里的相框——闻桥就盯着照片里那个好年轻的少年一直看。

    ……他几岁啊。

    有十八吗?

    没有吧……应该没有。

    没见过这么年轻的程嘉明。

    唔。

    有点好看。

    电梯明亮,倒映着闻桥的脸,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脸上遗憾的表情——闻桥凛然一惊。

    还没来得及收拾好表情,电梯到站,叮一声,金属门缓缓打开。

    照片里的少年已然长大成人,就这么握着手机,单手插兜站在门外。

    闻桥眨了眨眼,下意识抱紧了手里的相框,跟他对视。

    “怎么不出来?”程嘉明笑了笑,伸手扶住电梯门:“fanny走了?”

    闻桥走出电梯,说嗯:“她好急,但我觉得她其实也没那么急。”

    说话间,程嘉明已经看到了闻桥手里的东西。

    闻桥也看到程嘉明看到了他手里的东西。

    闻桥没办法把它藏起来,那就只好假装大方地晃了晃。

    “眼熟吗?”

    “眼熟,我以为它早就已经进垃圾桶了。”

    能理解。闻桥在分手之后也把手机里有关前男友的照片全删了。

    闻桥讲:“fanny说这是送我的礼物。”

    程嘉明不置可否地又笑了笑。

    两个人走进屋,程嘉明关上大门,他绕去岛台,洗了一盆蓝莓,端着蓝莓回来,程嘉明捻了一粒送到闻桥嘴里。

    “介意我看一下吗?”程嘉明指了指相框。

    闻桥咬着蓝莓,汁水在他舌尖爆开,他说:“不……介意——这不就是你的照片嘛?随便看呗。”

    程嘉明放下蓝莓碗,拿起闻桥还捏在手里的相框。

    闻桥以为程嘉明是想要借由照片回味一下自己逝去的少年时光,但好像不是,他只是来回翻开相框。

    闻桥忍了蛮久,但还是没忍住,讲:“你……拍照那会儿几岁啊?”

    程嘉明翻看相框的手一顿,他看向闻桥。

    闻桥低头摸碗里的蓝莓:“……我就问问。”

    “十六岁吧。”程嘉明坐到闻桥身旁,把相框递还给闻桥:“好看?”

    闻桥咬着蓝莓不说话。

    程嘉明了然:“更喜欢这个?”

    闻桥把相框啪一记盖在茶几上,他讲:“你又要污蔑我了——”

    程嘉明微微扬起眉来。

    闻桥提高音量:“——晚上咱吃什么?我想吃黑椒罗氏虾、白菜丸子汤还有干煸杏鲍菇!”

    好看吗?当然好看的,谁会眼瞎到指着照片里的少年说不好看,但喜不喜欢的——有些东西是摆在那儿的,闻桥不愿意把它翻出来惹人不开心。

    只是道理不是这么个道理。

    退一步说——退一万步说,闻桥就算有机会见到这个十六岁的程嘉明,可谁能保证,这个十六岁的程嘉明就一定会喜欢上闻桥呢?

    谁也不能。

    恐怕连程嘉明自己也不能——那不喜欢闻桥的程嘉明对闻桥来说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吗?

    没有的。

    闻桥喜欢的、想要的,永远只会是那个对他偏心眼子偏到天上去的程嘉明,他才不会舍近求远、本末倒置。

    ——二十九岁的程嘉明会堂而皇之翻着菜谱给他做他随口说出来的东西。

    他们会一起在厨房聊没有意义的天,说天气和雨,说酱油的品牌和咸度,说明天的工作计划,说今晚要一起看的电影……

    闻桥已经决定自己的人生要向前看了,那么他就会一直向前看的,谁都阻挡不了。

    第59章 盛夏之末

    在闻桥的记忆里,二零一六年的一整个夏都是漫长的。

    漫长的夏日总是充斥着潮热的水汽——但仔细想想,其实那个夏天的雨水并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