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作品:《傲娇猫,明天见

    孟疏脸上表情很淡,仿佛完全感知不到疼。

    凌清决突然间讨厌死他这种表情了,明明疼得那么厉害,还能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

    疼就要叫,生气就要骂,开心就要分享。

    孟疏什么都憋在心里,真是天底下最讨厌的人。

    而且这可是孟疏最恐惧的回忆,这人居然又没有表情!

    凌清决死死盯着他,试图在他脸上找出一点恐惧的痕迹。可孟疏闭着眼睛养神,任凭他看,怎么也看不出半点不对劲儿。

    这趟旅程太漫长,凌清决不知不觉靠在他身后也跟着昏睡过去。

    深更半夜,大巴在服务区暂时停下。孟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稍稍一动,扯动了背后的伤口。

    他闷哼一声,难耐地蹙眉。

    凌清决也被他吵醒了,揉着眼睛,“……到哪里了?”

    孟疏从包里找出来一个黑色小袋子,用左手提着,慢吞吞地下了车,走进了服务区的厕所里。

    凌清决也跟着过去了。

    孟疏走得很慢,似乎腿上受了伤,走路时一瘸一拐。

    凌清决猜他肩背上还有伤口,所以行动不便。

    孟疏进了厕所,很慢地脱掉外套,露出里面单薄的内衬。他费劲儿地脱掉里面的衣服,露出少年人单薄的身躯。

    凌清决哪知道跟进来会看到孟疏脱衣服,一下子眼睛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可眼睛完全不听使唤,非要黏在孟疏的腰身上,半秒也移不开。

    好细。

    孟疏这时候年龄不大,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冷着脸背过身,对着镜子查看自己后背上的伤口。

    后背上缠了一条白纱布,透出黄色的药水。

    他面无表情地拆开了纱布,露出狰狞的伤口,处理得太过简单,伤口不但没有愈合的趋势,反而隐隐有感染的迹象。

    但孟疏只麻木地给自己换药,动作笨拙别扭,最后用牙齿咬着纱布,自己帮自己缠好了纱布。

    收拾好一切,他额角已经疼出了冷汗。

    孟疏提着口袋,目不斜视地从凌清决身边擦过去。

    凌清决下意识想拉住他。

    扑了个空。

    那么长的刀口,你就自己处理吗?

    哪怕是在月亮湾,这种伤口不处理也会死人的。可是孟疏,你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

    凌清决脑海里全是那条刀口,难怪孟疏体温那么高,这人已经感染发烧了。

    在这种情况下,孟疏你到底要去哪里?

    他跟着孟疏回到车上,孟疏因为刚换了药,脸色惨白,很小心地坐下,也不敢用后背抵着靠椅,只能坐得笔直。

    凌清决盯着他,“孟疏,你在恐惧什么?”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孟疏到底在害怕什么。

    长达一天一夜的旅程,孟疏一直处于最恐惧的状态。

    但凌清决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第151章 关于惧

    天色微凉,巴士抵达了终点站。

    一个繁华的都市。

    孟疏提着一个塑料袋,茫然然地走下巴士,跟着人群走出了车站。

    凌清决不明白他到底要干什么,铁青着脸跟在他身后,“你不知道等伤口好了再出门吗?你这么重的伤,你怎么敢乱跑的?”

    孟疏走出了车站,立在马路边,无数司机朝他招手,热情似火,“去哪里啊帅哥?”

    这也是凌清决想问的问题,孟疏,你要去哪里?

    孟疏选了一辆车,坐上去后,说了一个位置。

    司机说:“你那只是一个区的名字,范围太大了,到底要去哪里了?”

    “……不知道。”孟疏迟钝地眨眼,勉强挤出来一个笑,“我只知道我妈老家在那里,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你找你妈?”司机看着他,的确是个小孩子。

    孟疏点头,声音轻缓:“嗯。我找我妈。”

    “但那范围太大了,你不给个精准位置,我只能把你送到市政府那。”

    “这样。”孟疏疲倦地垂眼,“好,我到了那边再慢慢找吧。”

    又过了两个小时车程,孟疏抵达了他妈妈的故乡。

    跟大山完全不同的城市,广场上热闹非凡,街边店铺明亮干净,道路两侧种满花坛与榕树。

    路上经过的小孩无一例外都被打扮得很漂亮,母亲靓丽,父亲温柔。

    孟疏有点慌神,他沿着街道很慢很慢地走,越走越慢,直到天色再次暗下来,他忽的蹲下身,躲在了小巷子里,用双手捂着脸,失声痛哭。

    哭了。

    孟疏突然哭了。

    凌清决手足无措,“孟疏,不要哭,我帮你找你妈妈……我会魔法,只要你告诉我她的名字,我就能帮你找到她。”

    孟疏听不见,泪水从指缝间溢出,哭得那样狼狈不堪。

    外面路过了一小孩,牵着他妈妈的手,一直在撒泼,“我就要那辆自行车!我就要!”

    他妈妈很无奈,“那得三千多呢,你不是才买了一辆吗?”

    “我生日礼物就要那个!”

    “哎,最后一次,下次可不给你买了……”

    这些话被风吹进了孟疏的耳朵里,他抬起头,眼尾殷红,一张脸哭得皱巴巴的。他胡乱地用手摸了下脸,眼泪越抹越多,怎么也擦不干。

    找不到妈妈。

    他好不容易才攒够了钱,来到这个城市,他才发现自己太天真,没有妈妈的联系方式,没有详细地址,什么都不知道。

    费尽心思逃到这里来,却连妈妈的位置都不知道。

    一看他哭,凌清决只觉得心都碎掉了,蹲下身子想给他擦眼泪,“好了孟疏,不要哭,我……我帮你找,等我这次回去了,立刻帮你找妈妈。”

    手指虚虚地落在孟疏脸上,擦不掉任何一滴泪。

    孟疏躲在黑暗里,压抑着哭声,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凌清决只不过是想给他擦眼泪,都完全无法触碰。

    无能为力。

    孟疏哭得眼睛红肿,泪都快流干了,他才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用衣袖擦干净脸,大步走进了人流里。

    凌清决愣在原地许久。

    原来孟疏只会躲起来哭,受到委屈了,想妈妈了,伤口疼了,这人都只会躲起来。

    如果对他不够上心,永远也发现不了真相。

    孟疏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直到他后背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染红了衣服。

    凌清决惊道:“孟疏,又流血了!快去医院啊!”

    可孟疏呆呆地站在路边,然后转身去了公交车站。

    “你的伤!”凌清决大声叫他,“孟疏,你真的有病吧!你没有痛觉吗?你——”

    剩下的话他骂不出来。

    面对孟疏,他实在说不出狠话了。

    孟疏独自在候车厅坐下,脸色越来越白,眼皮子越来越重,肉眼可见地流逝着生命力。

    “……”

    他不说话,凌清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恐惧什么,“你怎么回事?孟疏,你说句话啊,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

    孟疏突然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妈……我找不到你。”

    明知道他这是自言自语,凌清决还是止不住地欣喜,蹲下身子,从下往上,看着孟疏的脸,“我知道,我帮你找。”

    “……疼。”孟疏继续说:“我有点想死。”

    他没跟任何人说话,这不过是孟疏的自言自语。

    “不准死,我,我以后不吼你了!”凌清决手忙脚乱地去捏他的手,“你忍一忍好不好?我……”

    孟疏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无意识地说着一些胡话,“妈,你还好吗?我不太好,遇到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凌清决呼吸越来越急促,这不对,孟疏的体温太高了,背后还在流血,可孟疏明显已经丧失了求生意志啊!

    这时候孟疏只有十四岁,他还太小,很多东西他承受不住。

    “我没什么事,妈,你现在一定很幸福吧?大城市原来是这样的……你的妈妈一定很爱你,说不定也会给你买三千块的自行车……”

    “我没有钱了,我身上只有两百块钱了,如果我没死,我得用这两百块买车票回家。”

    他停顿许久,抽噎一声,“妈,你一直没来接我,你是不是……已经不在了?你身体一直都不好,这么久没来接我,你……”

    “我找不到你,我一路上都在害怕,要是你出事了怎么办?要是我撑不到那个时候怎么办?”

    “你不会死!”凌清决狠狠地打断他,“只要我在这里,你就不可能死!你不要胡说八道!”

    孟疏连眨眼都嫌累,脑袋垂得很低,嘴角却诡异地上扬,好似陷入了一场梦境里,“……我睡一觉,妈妈,晚安。”

    随着这句话,孟疏双眼闭上,身体一软,扑通一下从椅子上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