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作品:《雨落不下

    “你是云盐。”周雨声音是哑的。

    云盐的手指重新贴上来,烫得像烙铁。

    只一瞬,那股力道又收住了。

    周雨的眼眶又湿了,泛起生理性眼泪。

    “我是你的谁?”云盐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落进周雨烧得滚烫的意识里。

    周雨终于会意了。

    那个词从她被搅散的大脑中浮上来,穿过六年的空白和凌晨的眼泪,穿过酒吧桌布下面十指相扣的手和路灯下带着眼泪的吻。

    她的嘴唇张开,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个音节:“老婆……”

    第18章 雨

    湖水卷着鱼群,乐此不彼,永不停歇。

    ……

    云盐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拨过她凌乱的发丝。

    “你故意的,真记仇。”周雨声音闷闷的。

    云盐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嗯。”

    她承认了。

    她的手移到周雨的下巴,手指收拢,把周雨的脸从枕头里转过来,面对着她。

    “你还敢对别人说那两个字吗,嗯?”云盐看着她。

    周雨咬了下唇,云盐的拇指摁上来。

    “别咬,”她的声音很低,“不听话。”

    “我以后只叫你。”周雨看她,眼神委屈巴巴。

    云盐把周雨拉进怀里。

    “再叫一次。”云盐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震动着胸腔,传进周雨的耳朵里。

    “老婆。”

    云盐抱得更紧了。

    栀子花的味道混着汗水和酒精,混着凌晨的凉意和彼此体温的热度,混成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气味。

    像六年那么长,又像一个吻那么短。

    六年前云盐翻书之前会先用指腹抚摸纸面,现在那根手指在做着和翻书一样的事。

    周雨能感觉到她的每一处指节,每一道指纹。

    那种感觉像杯子里的水慢慢满了,晃着晃着,水面越来越高,直到漫出来。

    两颗心脏一起跳动,慢慢同步频率。

    露珠沿着月光的弧度往下淌。

    血肉相融,周雨从前觉得这个词只存在书上,和她隔着一层纸。

    现在她忽然懂了,不是融化成同一个人,是融化掉她们之间六年的沉默和隔阂。

    星城的雨,毕业礼那晚没有说出口的话,所有的任性和计较,执念和伪装,所有隔在她们中间的东西,此刻都化为乌有。

    被体温一层一层化开,像糖水溶进身体里,看不见了,但水是甜的。

    心理和生理,再没有任何阻隔。

    周雨一只手圈住云盐的颈脖,一只手触碰她喉结那道干净的弧线,感受她吞咽时候的轻轻滚动。

    她呼吸经过喉咙的时候带出一声很轻的颤音,像琴弓离开琴弦之后,弦还在空气里震动。

    周雨闭上眼睛,起身吻了上去。

    云盐一只手扶住她的头顶,加深了这个吻。

    前面是潮水,一波一波扑上来,卷着她往下沉,现在是退潮之后的海面,风平浪静,海水慢慢从沙滩上退下去,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

    窗外下起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把她们和全世界都隔开,外面是滂沱大雨,而这里,只有她们。

    云盐抬起头,看着周雨,手指抚上那片深深浅浅的红。

    周雨睁开眼睛,指尖按上去,微微的疼。

    “明天我怎么见人。”

    声音是哑的,嗓子喊干了。

    云盐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穿高领。”

    周雨在她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呼吸扫过云盐的皮肤,痒的。

    窗外透进来穗城的夜光,周雨那一小片印记在暗光里变成深紫色。

    那是云盐的名字,写在她皮肤上,渗进她血液里,她知道,这辈子洗不掉了。

    周雨躺了很久,才回过神来,云盐躺在她旁边,呼吸缓缓。

    周雨问:“你不是喝醉了吗。”

    所以你哪来的力气?

    云盐声音很轻:“喝醉了,但想做的事是清醒的。”

    周雨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碰到云盐的手。

    云盐的手还带着她的温度,周雨把那只手握住了。

    “小盐。”

    周雨只叫了一声名字,尾音软软。

    “嗯。”

    云盐应了声,嗓音还带着方才没褪尽的沙哑。

    “要不要洗手?”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太亲密了,像她们已经这样过了很久,习惯了一样。

    “好。”

    云盐轻笑。

    窗外,穗城的雨还在下。

    雨声落在长夜里,细而绵,像一句反复吟咏的诗,在替她们说出那些还说不出口的话。

    周雨枕在云盐怀里,安静睡着了。

    云盐闭上眼睛,听着窗沿外的雨声和怀中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今夜听雨眠。

    作者有话说:

    别锁了审核我求你了,再删裤衩子都没了

    第19章 积雨·(二)

    周雨走的第一年,北京六月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云盐站在出租屋窗前,窗外雨幕阴沉,白日如同黑夜,压的人心里一沉。

    她想起周雨。

    她手上那条周雨送的编织手链,也是这么沉。

    那年流行青丝编织手链,周雨兴冲冲拉着她去商业街。

    玻璃柜台里铺着黑色丝绒垫,里面琳琅满目的珠子和各色丝线。

    周雨拉着她的手到导购前面,指着一个编了一半的样品说就要这个一样的。

    云盐还没来得及说话,导购已经笑着拿起剪刀,从周雨耳后剪了一小缕头发,和丝线缠在一起编进手链里。

    周雨把那条手链系在云盐手腕上,低着头系得很认真,手指绕来绕去,打了一个很丑的结。

    “戴上我的手链,就是我的人了,”周雨看着她,眼睛很亮,“天南地北,你都逃不掉。”

    云盐低头看手腕上那条手链,红色的丝线里包裹缠绕的是周雨的头发。

    她说:“要是你走了呢?”

    周雨拍拍胸脯:“怎么会?要是我走了,你就把我抓回来,狠狠收拾我一顿。”

    云盐笑了,说好。

    后来周雨真的走了,云盐没有抓她回来。

    因为是自己把她推开的,是自己让她走的。

    没有资格抓她回来。

    窗外雨还在下,云盐翻开素描本。

    从前往后翻,一页一页全是周雨。

    周雨在图书馆趴着睡觉,侧脸压在手背上,周雨在教室后排偷偷吃包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被老师点名的时候差点噎住,周雨笑着的样子,周雨生气时抿紧的嘴角,周雨的手,周雨的眼睛,周雨眼尾下方那颗很小的痣。

    云盐画了四年,从大一画到大四,画满了一整本。

    有一次被林柚无意中翻到,那天她来宿舍找云盐,坐在床沿上,随手拿起桌上那本素描本翻开,云盐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林柚正看着其中一页,看了很久。

    “这是你画的?”林柚问。

    云盐把水杯放在桌上,嗯了一声。

    林柚又翻了几页,她把素描本合上放回原处,没有再问。

    晚上她们一起出门吃饭,云盐走得很慢,林柚走在前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她,过马路的时候,林柚回头看了她一眼。

    云盐正站在路口等红灯,目光落在对面街角一家奶茶店的招牌上,红灯变绿了,她没有动。

    “云盐。”

    林柚的声音把她叫回来,云盐转过脸,看见林柚站在马路中间看着她,眼神很空。

    “其实你从来就没有在乎过我吧。”林柚笑着说。

    云盐没有说话。

    红灯又开始闪了,林柚笑了一下,转过身自己走过了马路。

    云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她确实不在乎。

    毕业后各奔东西,两个人渐渐不再联系,像两条线平行线短暂汇合,然后各自延伸,再没有相交。

    云盐知道自己骨子里其实是一个很淡薄的人。

    能说的上的朋友也有很多,大学同学,社团认识的人,实习时的同事,零零散散分布在不同的城市,逢年过节互相发条消息,偶尔打一通电话,聊几句近况。但大都渐行渐远了,各忙各的工作,各有各的生活,北京上海深圳,散了就散了。这个世界,熙熙攘攘,皆为利往,云盐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真心人,有一个就足够了。

    她从前有一个,只不过被她弄丢了。

    有些疼痛失去的时候并不觉得,还可以行走,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走不动了,才骤然发现伤口已经溃烂,自己竟然浑然不觉。

    原来是那时年少无知,不懂珍惜。

    那天,她以为只是周雨又一次闹脾气,而自己只是需要去哄一哄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