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作品:《柳宿渐明

    他冷眼扫过这乱糟糟的场面,左掌往下一压,薄唇里吐出两个字来:“拿下。”

    不过三五呼吸的功夫,舞刀弄棍的匪徒全被按倒在地,啃了一嘴泥巴,疼得吱哇乱叫。

    林温珏一看麻烦摆平,立刻抖擞起来,要捞柳情起身。

    柳情揪着散乱的石榴裙摆,软软跌进他胸前,脸都吓白了。

    林温珏喜滋滋地搂着漂亮媳妇,猛地觉出不对劲,怀中人还穿着女子衣裙。御史台那帮老酸丁撞见的话,准要连夜磨墨写折子,参他个“有伤风化”。

    柳情清清白白一个人,哪里禁得住污水泼身?

    他忙解了自己的外袍,想往柳情身上裹。

    四周士兵训练有素,板着脸目不斜视。可巷口墙角,早探出三两颗看热闹的脑袋,搅动起舌根:

    “诶?这不是大理寺的柳大人?”

    “瞧那裙带飘的,怪不得都说……”

    正喧闹,陆酌之打马近前,语气凉凉地开口:“都睁大眼睛瞧清楚了!柳大人此刻正在大理寺当值。这位是,林府刚收房的姨娘。 ”

    柳情忙往林温珏身后躲,捏起一把娇怯怯的黄莺嗓子,带着哭腔:“二爷,这些莽汉凶神恶煞的,奴家怕得紧。”

    林温珏会意,搂着他扬声叫道:“心肝莫怕,为夫这不是好端端在这儿?回头给你打套新头面压压惊。”又朝陆酌之拱手,“有劳陆大人善后,本公子先带姨娘回府歇着。”

    这几句话一递,周遭的窃窃私语转了风向:

    “我说呢……原来是个得宠的姨娘……”

    “啧啧,瞧那小模样,难怪把林二爷迷得五迷三道,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散了散了,别惹晦气……”

    陆酌之一抖缰绳,墨风向前踱了几步,自然而然地为林、柳二人隔开了人群。

    他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陆某护送二位回府。”

    陆酌之没送他们俩回林府,送他们去了衙门。

    柳情怕陆酌之责骂,虽不写字,手里仍握一支笔,脑袋几乎要塞进桌案抽屉里去,假装自己正批阅十万火急的文书。

    陆酌之目光掠过他发顶,压根没停留,直接转向堂下,声音干脆利落:“带人犯。”

    那匪首被押着跪倒在地,抬头正瞧见官服整齐的柳情,惊得嘴巴半张,脖子刚想再抻长些,前方的惊堂木啪地砸下:“低头!”

    两旁衙役出手,按住他那颗不安分的脑袋

    陆酌之翻开手边的卷宗:“西岭匪患,盘踞多年,为祸一方,本官早有耳闻。可你一个在山寨里连交椅都摸不着边的小喽啰,哪来的熊心豹子胆,跑来天子脚下兴风作浪。”

    “爷爷我想来便来!你们这些狗官,哪个不是吃得脑满肠肥?老子劫你们,都算是替天行道。”

    “那本官倒要问问,你口中的‘替天行道’,便是当街杀人、夺人钱财、掳掠妇孺吗?”

    匪首啐了一口唾沫,狞笑道:“狗官少在这儿装清高!要说杀人……哼哼,你们这些老爷,坐在公堂上,笔杆子一动就能定下我们的生死,也没见过你们手软过半分。”

    柳情道:“这位好汉,你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官有清浊,正如月有圆缺。诸位因遇贪官污吏,便视天下官吏皆如豺狼,实乃朝廷失察之过,我等并不推诿。

    然而,匪也有分别。讲义气的,劫不义之财,散给贫苦百姓;下作的,欺压良善、横行市井。诸位今日挥刀向寻常百姓,这与你们口中欺压百姓的‘狗官’,又有何区别?

    我朝肃清各地匪患,本意是为护佑天下苍生,使黎民百姓都能各得其所,而非有意刁难你们这些人。”

    匪首梗着脖子听完,满脸横肉都在抽搐:“少跟老子掉书袋!你们读书人这套弯弯绕的屁话,老子听不懂!”

    柳情摇头叹道:“你不是听不懂,是心里不愿懂。你要是真有良知,何必装作冥顽不灵?”

    匪首挣了下身上的绑绳,怒吼:“我们二当家也是读书人,你要是有种,便跟他理论理论。”

    “哦?不知你们这位二当家,是何方高人?”

    “说出来吓死你!”匪首得意地挺起胸膛,“我们二当家以前也在金陵城,当过大官,就是被你们这些小人排挤,才上了山,入了我们的伙。”

    柳情转头看向陆酌之,对方也敛眉望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一碰,俱是惊疑不定。

    林温珏才懒得管他们怎么摆弄那几个贼人。

    他自个儿在外头晃荡了一会儿,觉着没趣,又晃回了衙门。手中斜握着根柳条,身子半吊在审案台边,拿腔拿调地嚷:“陆大人,审几个不长眼的毛贼,也要把我家柳儿扣在这儿大半天?”

    “这冷板凳坐着,寒气入骨,回头要是我家柳儿落了病根,您给赔汤药钱呐?”

    值房的门开了。

    陆酌之走出来,一手夹着卷宗,另一手负在身后。“林二公子,借一步说话。”

    “呦!”林温珏拍拍衣摆蹭的灰,晃悠着过去:“陆大人还有何吩咐。今日搭救之恩,改日林某必当……”

    陆酌之径直打断:“柳宿明,今日为什么会穿上那身衣服?”

    “陆大人,你这就管得宽了。他夜里钻谁被窝,早晨睁眼头一个瞧见谁的脸,你也要一件件问清楚?”

    “回答我!”

    “为啥?道理再简单不过!爷爱看,他情愿穿。这床头枕边的乐子,你情我愿,天王老子也管不着。”他斜睨着陆酌之,话里带上了刺,“陆大人,我敬你是个君子,今日又承你援手。可有些线,不是您该踩过界的。踩过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陆酌之目光更沉,更冷,透出一股子鄙薄。

    那眼神,不像看活人,像在估摸集市摊头上一只表面光鲜亮丽、里头塞着草絮稗壳的绣花枕头。

    “林温珏,你配不上他。”

    “哈!那依陆大人高见,这天底下谁配得上他。难道是您自个儿?”

    “你不必知道谁配得上。我只知道,你不配。”

    林温珏瞪圆了桃花眼:“陆酌之!你——”

    自己老婆是生得招人疼,他早就知道,平日里也提防着外头的狂蜂浪蝶。

    可千防万防,谁能料到,这看着最道貌岸然的陆阎王,也存着挖墙脚的龌龊心思。

    陆酌之步步紧逼,每个字落在地上,都能砸出个坑来:

    “林二,你一时起兴,他便得涂脂抹粉抹、穿戴罗裙,陪你出去丢人现眼。你口口声声说是你情我愿,依我看,是你这混世魔王耍起横来,他势单力薄,不得不从。

    今天要不是我的人来得快,你们俩早成了刀下鬼。

    你林二死了也就死了,可他!柳宿明!大理寺正儿八经的主簿官,穿着女装横尸街头,你让他死了都背个‘有伤风化’、‘私德不修’的千古骂名!

    林二公子,你这‘爱’,未免太轻贱、太儿戏。”

    林温珏被这连环珠炮似的质问钉在原地,猛地想起什么,扯开衣襟。

    他今日穿得轻薄,外袍又拿去裹了柳情,这一扯,便露出大半边肩膀。

    在下方,描着一枝柳。

    那柳枝画得极好,鲜活灵动,仿佛不是画在皮肉上,而是从心口里长出来的一根红线。

    那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斩不断的红线。

    “你瞧清楚!这是柳儿亲手画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儿指手画脚?”

    陆酌之的目光落在那片肌肤,凝了一瞬,略带点哀泣,转而又坚毅起来。

    “我是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是再不知轻重,继续肆意妄为,毁了他的前程,污了他的清名。我陆酌之,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第71章 草包硬挣将军名

    柳情靠在车壁,等得有些乏了。

    车门响动,林温珏带着一身凉气钻了进来。

    “酌……不,陆大人,刚才找你干什么?”

    林温珏狠命吸着他的发香,嘴里打着哈哈:“陆家人能问什么?就走个过场,问问怎么遇上的贼人,受伤了没有。我都替你答了,你放一百个心吧。”

    “只是这些?”

    “不然呢?”林温珏被他看得心头一荡,又想起陆酌之的诛心之言,莫名有些气短,便低了头,拿热烘烘的唇去蹭他颈边细白的皮肉。

    “好柳儿,别多想了。今日你为我涉险,还穿着这身……”他目光落在对方即便裹着外袍也难掩窈窕的腰身轮廓上,喉结狠狠一滚,“我这心里,又疼又爱,不知该如何是好。回去我好好疼你,嗯?”

    柳情知道他是少年贪鲜的年纪,初尝情味,难免痴缠些,软绵绵地“嗯”了一声。

    林温珏搂着这团软玉,脑子里却闪过陆酌之那些刀子似的狠话。

    柳情觉出他动作停了,心里酥酥地痒,晃了晃他的胳膊:“怎么了?”

    他这般问着,身子却伏得更低,脖颈后仰,拉出一道温顺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