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烧得昏昏沉沉的这一天一夜, 唐明美不是听到了母亲的呼唤，奈何深陷噩梦中醒不来，没办法回应她。

    这又是和上一世有关的梦。

    和李大柱结婚后, 她其实已经没再梦见过上一世。

    她以为是这一世开启了新生活, 让她彻底放下了那个宛如噩梦的上辈子。而且也解释不清为什么，随着时间越久，关于上一世的记忆似乎也在慢慢淡去。

    但这一次流产生病, 却又让她清晰梦见了上一世，想起了一些事。

    那时她已经嫁到付家快三年，因为一直没生孩子，被筒子楼的邻居暗暗嘲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她好委屈, 和付辞结婚近三年一直分房睡, 让她怎么怀孕？

    虽然是她开的这个头, 但付辞就压根没想过要给她台阶下。

    她想给自己台阶下吧，可每次一对上付辞看向她时那隐忍的眼神就又先生气了。就好像对着她是多么委屈自己的一件事。

    可这种事她又不敢和任何人说，就算是亲生父母也羞于启齿。所有的委屈与污名，即便不甘心, 也只能她一个人受了。

    委屈到极点的时候, 她甚至想过破罐子破摔的报复想法。

    既然付辞不拿她当妻子看待, 她干脆在外面找个人, 既能证明自己不是不能下蛋的母鸡，也能给付辞还有付家一巴掌, 让他们颜面扫地。

    可终究还是不敢, 刻在骨子里的传统, 让她根本干不出这种事。

    真这么干，或许是一时爽了，爽过后她名声也跟着毁了, 甚至也许父母都不会接受有她这么一个败坏名声的女儿。

    上一世她没能证明自己，致死也没能知道男欢女爱是什么滋味。

    重活一世，在遇到李大柱之后，当他提出这个恳求，她半推半就应允了。

    他们是爱人，比起有结婚证却无爱的虚名夫妻更有资格做这事。

    那是一个灰蒙蒙的下午，整个李家村一副风雨欲来城欲摧。

    村里人都躲在家中等待这这场不知什么时候到来，却必然到来的风雨。只有他们这些可怜的知青，为了填饱肚子，还得趁着不容易被人发现之际偷偷上山寻找野味。

    在那几乎人迹罕见的角落，她尝到了世人常说的销魂。

    试过之后她有些失落，原来，其实，也就那般。

    并不是很舒服，为什么那么多人沉醉其中？那时初尝人事的她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这是世间男女可以表达的最亲密的行为吧。

    仿佛唯有交付彼此，才能让两个毫不相关的男女，从此不分你我。

    尽管体验不是那么美妙，可唐明美不后悔。

    两世为人，她为什么都要活得憋屈？

    然而很快，她就知道了什么叫凡事都有代价。

    一次的出格，竟让她怀孕了。

    分不清是恐惧还是上一世的冤屈在此刻有了证明，在发现自己例假迟迟没来时，她哭了。

    她流着泪告诉李大柱自己怀孕的事。

    李大柱也慌了，如果被人知道，他们两人都可能回不了城了。

    听到这可怕的后果，她当机立断，这孩子不能要。

    她用了最笨最残忍的方法，扼杀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不知道是男是女，这孩子来得悄无声息，离开得也悄无声息。

    她不后悔。

    重活一世，她清楚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至少，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清楚。

    她要撑到恢复高考，要考大学，要改变命运，要和上一世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所以她不会要这个孩子。

    李大柱也不想一辈子留在这个李家村，最终同意了她的决定。

    快乐是两人的，痛苦却是她一人的。

    那次之后，无论李大柱如何恳求，她都坚决拒绝。

    那个孩子，是她和李大柱两人的秘密。

    她曾发誓不会告诉任何人，也让李大柱一辈子都不能和第三人说。

    尽管她不愿意往这方面去想，可当躺在病床上，上一世的记忆一波又一波涌出，两世交杂的痛苦同时袭来时，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秘密也是她这一世之所以如此坚定选择李大柱的其中一个原因。

    回看重活这一世走过的路，似乎也好苦啊。

    昏昏沉沉的唐明美眼角滑落两行泪。

    为什么她会这么苦？

    反观唐明丽，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似乎都过得很好。

    为什么？

    为什么下乡的她能考上大学，而自己却不行？

    为什么嫁入付家后她能和付家人相处融洽，和付辞恩爱不疑，而自己却不行？

    甚至，为什么不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邻居们都还是夸她，背地里非议自己？

    唐明美想不明白啊。

    上一世，这一世，一切种种，成了她解不开的心魔。

    唐明丽随大伯母走入病房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被子也盖不住她消瘦的唐明美正低喊着她的名字，以及低喃着为什么。

    唐明丽打了激灵。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喊她的名字？

    还是在病得不清醒的情况下。

    看到女儿这样，本来就哭了一路的李红眼泪又出来了，心痛走到病床前，轻拍了拍女儿的脸。

    “女儿啊，明丽来看你了，你快醒醒。”

    然而如果喊都喊得醒烧得昏昏沉沉的人，还需要医生做什么？

    李红喊也是白喊，只得拿起放在枕头旁的帕子，小心翼翼给唐明美擦拭着额头的汗。

    同时嘴也没听，低声骂着李家人。

    “真不是东西，我不过才离开半天，他们连半天都不愿意好好照顾。”

    去付家前，李红特意叫了李大柱过来照顾。

    李大柱答应的好好的，谁能想到回来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真不是东西，看着老老实实，却是个连老婆生病都不好好照顾的人。”

    “我是真后悔，当初就应该拦着的。就算你会恨我，也应该要拦着的。”

    唐明丽在一旁听着完全不敢接话，只能默默看着病床上的唐明美。

    烧成这样，又还刚流产，真是让人挺担心的。

    想到这，她对李红说：“我去找一下医生，问问堂姐的情况。”

    “诶，好。”李红心想，唐明丽到底是年轻人，也许更能明白医生说的。

    出了病房，唐明丽找到护士台咨询，了解到是哪个主治医生后，去找医生了解情况。

    唐明美的主治医生是个年约五十来岁的女医生，看上去非常和蔼，且给人感觉医术很高的 样子。

    直接说明来意，医生温柔说了唐明美的情况。

    了解到确实没生命危险，并且也不影响以后生育，唐明丽心稍安了些。

    有些东西，真的是自己经历过才明白懂。

    唐明美是百分百想要生孩子的，如果这次流产让她以后难以怀孕的话，打击一定是巨大的，而且很可能还是一辈子想不开那种。

    唐明丽又问：“医生，您知道我姐她这次流产的原因吗？”

    医生想了想，还是和唐明丽说出了自己刚还是的想法。

    “开始我认为是以前流产过，习惯性流产，但病人自己，还有病人丈夫都斩钉截铁，病人是第一次怀孕。所以……具体原因我也不好说，毕竟怀孕初期总是容易出现各种意外的。”

    说完又安慰：“没事的，病人还年轻，老公也还年轻，只要调养好，很快能再有自己的孩子的。”

    唐明丽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再回到病房，看到的和自己离开前差不多。

    她觉得大伯母多少有点魔怔了，唐明美脸上明明已经没什么汗，却还总不自觉拿手帕拭擦。

    李红看到唐明丽回来，连忙问：“怎样？医生怎么说？”

    唐明丽大概把医生告诉自己的转述给李红。

    李红听后脸上明显有些失落，“都是一样的说辞。”

    唐明丽安慰：“那说明堂姐确实没事，不是吗？”

    李红却说：“一直烧得昏昏沉沉呢，怎么没事。”

    唐明丽无法反驳，但神使鬼差地，她伸手摸了摸唐明美额头。

    貌似，其实，已经不是很烫了。

    唐明美醒不过来，可能更多的原因还是她自己不愿意醒过来吧。

    唐明丽再聪明，也没办法猜到唐明美此刻的精神状态，只当她是被这次流产深深打击到，宁愿沉睡逃避。

    但既然开始退烧了，醒过来是迟早的事。

    在唐明丽伸手探温后，李红也不再拿手帕拭擦了，红着眼对她说：“你能不能和你姐说会话？喊喊她，或许能将她喊醒。”

    唐明丽：……

    不是大伯母这请求过分，而是她不知道该和唐明美说什么。

    万一唐明美喊她名字并不是因为想她呢？

    不，不应该说万一，这原因几乎百分百。

    但对上李红恳求的目光，唐明丽还是妥协了。

    “我试试吧。”

    深吸了口气，唐明丽努力以一个探病者和病人说话的心态开口：“姐，你昏睡了也挺久的了，别睡了，该……”

    该醒了三个字还没说全，前一秒还昏昏沉沉的唐明美睁开双眼了。

    说好的昏睡不醒呢？

    就这么水灵灵睁眼了！

    搞得真像她是什么重要的人似的。

    也搞得气氛好尴尬！

    好在，旁边还有李红在。

    看到女儿醒来，李红呆愣了几秒，随后疯狂跑出去喊医生护士。

    “医生，护士，我女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