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杨涛注意到妻子又愁眉苦脸了, 不满拧了拧眉。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不好跟在家的时候那样说她，只得想了个法子让她离开这里。

    他善解人意提醒：“妈和奶奶在厨房忙活了半天，你要不要去帮忙一下？”

    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 顾琳一下子就听出了丈夫的真正意图。

    是怕她继续留在这里, 让付家人发现什么。

    她心中苦涩，却只能保持面上笑容。

    对旁边的唐明丽说：“表嫂，你们聊, 我去看看我妈那边有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唐明丽点了点头。

    但她怎么会看不出来杨涛的小心思，对他更是厌恶了。

    杨涛的虚伪，让唐明丽想到自己非常不喜的一个小说人物——岳不群。

    啊呸，拿他和岳不群比, 都侮辱了岳不群。

    人家岳不群再伪君子, 也是堂堂一派掌门人。

    杨涛是什么？不过就是商务局的员工。

    只是……

    唐明丽也明白。

    得承认, 在这样的时代，商务局这种单位确实太吃香了。即便只是个小小职员，也让人觉得好像进了天家。

    有时候真觉得这世道真是不公平，杨涛这样的人怎么能这么命好。

    投胎到好人家, 有一份人人羡慕的好工作, 娶得老婆也一味忍让。

    杨涛不知唐明丽心中所想, 还想着和她拉多点家常。

    “表哥最近还是很忙吗？”

    唐明丽：“就没不忙的时候。”

    “表哥生意是越做越大了。”

    “可不是, 都开第二间厂了。”

    唐明丽也不谦虚，故意说些会让杨涛妒忌的话。

    果然, 杨涛嘴角不受控制抽了抽。

    看吧, 这种热闹哪怕自己已经过得比绝大多数人好了, 也会妒忌比自己更好的人。

    不过杨涛不愧是老油条，很快调整好，恭维道：“表哥那么优秀的人, 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唐明丽并不否认，直言：“付辞他确实很优秀，思想也非常超前。”

    “哦？”杨涛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话题点，兴致勃勃问：“不知表哥思想如何超前？”

    唐明丽眉眼一弯：“国家还没实行计划生育，他就有只生一个的觉悟。国家还没宣传生男生女都一样，他就已经这么觉得。”

    这几句话，像两巴掌，啪啪打在杨涛脸上。

    一旁和付老爷子他们聊着天，但也有注意他们这边的顾大志生怕唐明丽落了女婿的脸，连忙主动接过话。

    “付辞的想法和我们大多数人不一样，大多数人还是觉得多子多福的。”

    唐明丽在心里暗叹气。

    顾琳在婚姻中如此懦弱，也不能全怪她。家人都站在丈夫这一边，生怕怠慢了这个金龟婿似的。

    好在付家长辈是站在她这边的。

    付老夫人本就疼唐明丽，现在她还怀着孕呢，怎么能允许人让她受气。

    “大志，不是我说你，你也是党员，怎么能还有这么迂腐的思想？不管以前怎么想，现在国家提倡一对夫妻只生一个，身为党员就应该率先响应国家号召。”

    付老夫人把这话的高度拔的太高，顾大志即便不认同，也不敢表现出来。

    但他心里多少是有些不服气的。

    说生男生女都一样，要是付辞不是男的，看还会不会这么说。

    但他也是羡慕，人家只生了一个儿子，儿子也只生了一个孙子，偏偏都那么出色。

    反观他妈，生了几个孩子，就没一个好的。

    他自己也是，也是生了好几个，现在稍微能有点盼头的就是嫁给杨涛的顾琳。

    唉，要是没有计划生育就好了。顾琳生他三五个孩子，杨家肯定满意。

    可能是彼此只见都察觉出了对方的不对劲，聊天一时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杨涛非常不满岳父的多嘴，觉得就是岳父不会说话，才把天聊成这样。

    摊上猪一样的岳家，真是烦人。

    也怪他们当初没打听清楚，只知道顾琳有个位高权重的大舅公，加上顾琳人确实不错，便急急定下了这门亲事。

    顾琳去厨房帮忙一圈出来，正准备喊众人上台吃饭，却发现气氛好像有点不对劲。

    她有些不安看向丈夫，果然看到他脸上虽然依旧挂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心里立刻咯噔了声。

    该不会是谁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吧？

    可她也不敢问，更没勇气说些什么缓解气氛，只能怯怯喊大家上桌吃饭。

    到底是付采萍生日，今天的饭菜还是很丰盛的。

    餐桌上，付老夫人直接把自己准备的礼物递过去。

    付采萍哪肯收这么贵重的，连忙说：“我就是简单过个生日。”

    付老夫人料了小姑子性子高傲，肯定会拒绝。

    干脆将手镯套入她手中，笑道：“我也只是简单送个礼物，你就安心收着吧。”

    付采萍的其中一个女儿也说：“妈，舅妈的心意，你就别推辞了。”

    付采萍不再推切，低头看着套在手腕上金灿灿的金镯子，心里其实无比欢喜。

    就算年纪大了，可谁不喜欢这些金贵又精致的玩意。

    再说，这东西能存放很久，以后即便自己不在了，留给孩子们也好……

    想到这些，付采萍有些悲伤。

    担心在这么喜庆的时候失态，连忙不让自己继续想，对付老夫人和付老爷子说：“谢谢大哥大嫂，过个生日让你们破费了。”

    付老爷子只是习惯性轻哼了声。

    付老夫如人则笑道：“什么破费不破费的，都是一家人。”

    这句一家人，让付采萍刚压下去的泪意又涌出来了，哽咽喊了声嫂子。

    不知为何，付老夫人也忽然很有感触。

    可能是被感染了吧。

    吃过饭，顾琳因为放心不下儿子，坐了一会便和杨涛一起离开了。

    到了公交站，一路沉默不语的杨涛忽然开口：“你表哥的奶奶出手还挺大方的。”

    他看出来了，那对金手镯是实心的，一只都几十克，不便宜。反正以他的工资收入，是肯定舍不得买这么贵重的金镯子。

    杨涛不认为一个老人能有多少钱，就算付老爷子退下来之前位高权重，就算付老夫人退休前有体面的工作，但依然不认为能攒多少钱。

    他理所当然认为，付老夫人能出手如此阔绰，就是因为付辞赚钱了。

    真妒忌啊，从单位退下来后事业干得那么成功。

    他看了眼妻子，忽然生出一个主意。

    但这话在外头说不好，晚上回去和妻子商量一下。

    顾琳不知道丈夫想什么，只觉得刚才那一眼让人心慌。

    另一头，来给付采萍祝寿的子女也陆续回了自家，付家人算是走在最后的。

    付采萍依依不舍送到公交站，拉着付老夫人的手说：“大嫂，我今天很开心。”

    付老夫人笑道：“开心就好。”

    付母接了句：“开心的话，明年也过。”

    “明年？”付采萍笑容一僵，弱弱道：“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

    此时，付家人并没听出她这话有什么不妥。

    明年确实还早，到时再决定也确实没问题。

    直到一个月后。

    在付采萍过完生日一个月后，付老夫人接到了顾大志的电话，得知小姑子病重住院。

    得知这个消息，付老夫人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喃喃问一旁的唐明丽：“怎么会这样？生日那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重了呢？”

    唐明丽的心也因为这个消息跟着一沉。

    或许，姑婆正是因为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才会忽然想过一次生日，借着生日的名目见一见所有家人。

    唐明丽安抚六神无主的付老夫人：“现在怎么生病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治病。”

    付老夫人因为这句话找回心神，点头道：“你说的对，现在重要的是好好治病。”

    她要去医院看看小姑子到底怎么了。

    唐明丽理解她急切的心情，但确实不放心她一个人去，于是表示也要去。

    付老夫人想也没想拒绝：“不行，你怀着孕，能不去医院这种地方就别去。”

    医院到底是治病的地方，什么病菌都可能有。

    唐明丽显然也明白这道理，可她怎么放心奶奶一个人呢。

    爷爷出门遛弯，也不知道现在哪里。

    焦急之际，张桂花主动站了出来。

    “我陪着去吧。”

    有张桂花陪着，唐明丽放心些。

    付老夫人和张桂花来到医院，看到了住院的付采萍。

    不过一个月未见，她整个人就消瘦了一圈，一点生机都没有。

    付老夫人看到这样的小姑子，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付采萍似乎有心理准备，对于大嫂的到来并没感到什么意外。

    看到大嫂掉泪，她反而乐观道：“生老病死谁都避免不了的，嫂子，你说我这个年纪，放在以前是不是也算长寿？”

    “说什么话呢？自家人还有嫌弃长寿的不成？”

    付老夫人坐下，打量着小姑子，问她：“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病了？医生说什么问题？”

    付采萍看向付老夫人，在心里衡量着要不要说实话。

    想说实话，反正自己这个病想瞒也瞒不了多久。但又怕大哥大嫂年纪大，受不了这个打击。

    可她不知道，自己越沉默，付老夫人就越不好，越猜到这次病可能不小。

    付老夫人道：“你不说我就去问医生，一样能知道。”

    付采萍叹了口气，开口：“嫂子，医生说是绝症，没几天好活了。”

    听到这话，付老夫人犹如五雷轰顶。

    绝症？

    怎么会绝症？

    小姑子平时连感冒都很少有。

    “会不会是误诊？我们去别的医院再检查一下。”

    付采萍知道这样的事，一时之间很难让人接受。

    当时她得知自己是绝症时，不也是这样的反应。

    自己身体一向都很好，怎么可能绝症。

    她不信，于是做了更详细的检查，结果还是一样。

    只是，再难接受的事情，慢慢地都会接受。

    她告诉嫂子：“军区医院已经是很好的医院了，广城还有哪家医院比它更好？”

    “不行我们上北京。”

    “我都这个年纪了，还折腾得起吗？”

    这话真问倒付老夫人了。

    付采萍现在这么虚弱，去北京又那么远，很可能真折腾不起。

    可是她真的很难接受，不管小姑子平时有多么不讨人喜欢，都没想过会这样。

    付老夫人再也绷不住，眼泪劈里啪啦往下掉。

    她已经很多年没这么哭过了。

    付采萍见状，也急了：“嫂子，你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要是把眼睛哭坏了，大哥肯定怪我。”

    “你都这样了，还在意你大哥怪不怪你。”

    “那还是在意的，毕竟……”付采萍说到这停下，叹了口气，“我也就这么一个亲哥。”

    想到大哥，付采萍也担心，知道自己病重的消息，他受不受得住。

    她只能拜托大嫂，多开解开解大哥。

    付老夫人哭道：“你们兄妹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都在意对方，却总是和对方怄气。”

    付采萍嘿嘿笑了笑：“不然怎么说是亲兄妹呢，都一个性格。”

    这点付老夫人还真是无法反驳。

    “今天你大哥不在家，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付采萍心一动，道：“要不干脆别告诉他了。”

    付老夫人瞪了她一眼：“还亲哥呢，生病了都瞒着。”

    肯定不能瞒着的，告诉老伴，让他想想办法。

    就算不能根治，活久一点也好啊。

    想到那个必然的结局，付老夫人难受得不行。

    付采萍安慰道：“大嫂，你别难过了，其实我不怕，我也没什么遗憾的，只是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付老夫人问：“什么事？”

    “就是顾琳，我真放心不下她。”

    顾琳是付采萍从小带大的，而且特别像自己年轻的时候，她对这个孙女的感情特别不一样。

    说到顾琳如今的处境，付老夫人本想说娘家人要负一半的责任，但看到付采萍这样，到底说不出口。

    其实付采萍也知道，苦笑道：“嫂子，我知道，顾琳现在这处境，和我，和顾家，脱不了关系。”

    “你知道吗，得知自己生病后我想了很多。我在想，如果在顾琳没生孩子前，知道她过得那么委屈，支持她离婚的话，她是不是已经重获新生了？”

    “我又想，哪怕生了孩子，在杨家人面前强硬些，不要总怕这个怕那个，她是不是也不会这样委屈自己？”

    付老夫人差点想说‘可不是’，但说不出口，做不出在小姑子心口捅刀子的事。

    “我还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这辈子好像就没为自己活过，一辈子为别人操心，值得吗？”

    值得吗？

    付老夫人再次被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