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人家才不是那种低等货色呢。”女童撩了撩肩头的粉发,语气幽幽道,“你们自己主动踏入花海,还随随便便拔人家的头发,呵,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早在她现身时,楚衔兰心中便有了猜测。

    花灵。

    与寻常山间精怪不同,花灵是诞生于天地的灵物,幽心谷经年累月吸收地脉灵气,蕴养千年,即便孕育出自我意识也不奇怪。

    “你把我们变成这样究竟想要做什么!”

    显然,也有人还在状况之外。

    “小小的也很可爱啊。”花灵掩唇轻笑,下一瞬,她原本精致可爱的脸蛋变得狰狞,周身黑气翻腾,伸出艳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变得阴森又可怖。

    “人、家、最、喜、欢、吃、小、孩、了。”

    话音未落,幻境四周的地面浮现出一团团黑烟。

    许多苍白的手臂从黑烟中探出,伴随“咕噜咕噜”的声响,许多披头散发的身影从地底爬了出来,周身缠绕着阴寒鬼气,朝着场中一群东倒西歪的孩童步步逼近。

    “哇,”有人很捧场的惊叹了一声,定睛一看,才慢悠悠补了句,“鬼呀。”

    但也仅此而已了。

    短暂的寂静后,此起彼伏的嘀咕声响起:

    “就这?”

    “还以为是多吓人的阵仗……”

    “鬼而已,又不是没见过。”

    都修仙了,若还怕这种阴魂鬼物,那才是真见鬼了。

    花灵见状气恼得不行,一挥袖散去了众多鬼魂,没好气地喊道:“真是没意思!”

    扫兴!

    见她这般玩闹似的态度,楚衔兰嘴角抽了抽,敢情这花灵不是来取人性命的,纯粹是闲得无聊找乐子啊。

    此时一位举止端庄的小女娃从玄阳宗众人中走出,来到花灵面前数步处停下,双手盈盈一礼。

    “这位前辈,我等误入此地,无意干扰前辈清修,还望前辈宽宏,指一条离开幻境的路。”季扶摇眼神闪了一下,眉目间沉着的气质不减。

    花灵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放你们出去倒也不难,只是你们在我的地盘捣乱,总得付出点……”

    “代价”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剑影先至。

    冰蓝寒光破空而来,剑刃直直贯入花灵胸口!

    花灵呼吸一滞,浑身僵硬。

    小弈尘立在数丈之外,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接动手。

    “嘶!”

    何竟玄倒抽一口凉气,心中大叹:义父果决,恐怖如斯!

    就在剑锋穿透花灵身体的刹那,女童身躯化作漫天纷飞的粉色花瓣,簌簌轻响中消散于无形,只留下一串飘忽的笑声,在幻境中幽幽回荡:“怎么,仗着修为高就要欺负人家么?”

    整个幻境开始剧烈扭曲,四周景象破碎,无数透明泡影将楚衔兰、季扶摇、何竟玄等所有人圈入其中,浮空而起。

    紧接着,天旋地转。

    待弈尘再度定神,周遭已彻底换了一副光景。

    他处于一座暖阁之中,身体已经恢复正常,窗外是朦胧的粉色花海。

    对面,还是刚才那个花灵,她毫发无损,并未被不系舟所刺伤,正托腮笑吟吟地望过来。

    弈尘心中已然明了。

    眼前所见,仍是幻象。

    花灵的本体与整片幽心谷相连,方才击散的只是她凝出的一具灵身而已。

    花灵忽地一挥衣袖。

    数十面水镜凭空浮现,悬浮在半空。镜中映出的,正是除弈尘之外所有被困修士的身影,众人皆闭目悬浮于透明泡影之中。

    “不要轻举妄动,他们可都在我手上哦。”花灵眨了眨眼。

    弈尘眸光微凝,抬眸看向她,声音平淡无波:“你想做什么?”

    花灵指尖轻点唇畔,打量着他。

    “别这么严肃嘛。”她撒娇似的说,“人家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而已。”

    弈尘静默抬首,等待她的下文。

    花灵清了清嗓子,往前凑了凑,小声问道,“咳,其实我看到……咳,你之前……为什么要跟你徒弟在山洞里亲嘴啊。”

    “…………”

    第68章 爽不爽!你说话呀!

    此话一出,弈尘一张如冰似雪的脸庞,出现一丝裂痕。

    花灵与幽心谷共生,此地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当然也把洞窟里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哎呀!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人家,怪吓人的,人家就是很好奇嘛。”花灵兴致勃勃地站起身,一脸贱兮兮,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你那小徒弟当时迷迷糊糊的,是中了什么药吧?总之贴你贴得可紧呢……但你也没有推开呀。”

    她捂着红扑扑的小脸,露出一双眼睛:“人家还瞧见你后来主动亲上去了!你那么凶,按住人不让躲,连舌头都伸进去了,那孩子身上还有伤呢,就被你这么欺负,也太可怜了吧。”

    终于,花灵如愿看见对方脸颊掠过了恼怒的飞红。

    然后又坏笑着地补了句,“你是不是有点禽兽?”

    “……”

    弈尘活到现在,几近无人敢当着他的面如此放肆直言,可花灵又不是人,不通人伦,不谙世情,压根不在乎俗世礼法,想说啥就说啥,半点顾忌没有。

    “嘿嘿,不瞒你说,人家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种劲爆的场面,还挺不好意思的。那个……当时是什么感觉呀?”

    “徒弟嘴唇软不软?腰细不细?把他按在怀里的时候,你心跳得快不快?爽不爽!你说话呀!”

    她嘴里说着不好意思,虎狼之词倒是一句接一句往外蹦,丝毫不在意,这种灵魂拷问会对另一人造成怎样的冲击。

    “放人。”弈尘绷着一张脸说。

    花灵装聋作哑地摇了摇头,小短腿一跺,扒着桌沿耍赖,“话说,你徒弟他喜欢你吗?”

    仿佛魔音贯耳,弈尘因为这句话而顿了一瞬。

    放在之前,他不会去思考这种无意义的问题。

    如若不是因为倾慕,那楚衔兰的种种亲近行为该如何解释呢。

    但细细想来,似乎有什么已经变了。

    哪怕在山洞中经历那场荒唐的意外,楚衔兰在事后也未曾再流露出半分留恋,反而在竭力将那件事抹去,恨不得从未发生过。

    是因为……已经彻底不喜欢了吗?

    无须他去过多干涉,就已经恢复了师徒间的感情,坦坦荡荡,清清楚楚。

    弈尘眸光微暗。

    弟子放下了,自己脑中却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零碎的片段,那些气息、触感、温度,至今还很清晰……

    弈尘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不喜欢这种摇摆不定的感觉,很奇怪,很茫然,不像自己。

    就像一个遭到入室抢劫的人,对方大张旗鼓地闯进来,将屋内搅得天翻地覆,却什么也没带走,就那样仓皇逃离,只留下满地狼藉。

    明明该庆幸的事,放弃……放弃不是更好吗?

    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若楚衔兰真的放下了,那之后呢?

    那孩子天生就该站在阳光下被许多人喜爱,会遇见真正适合的人,给别人亲近的机会,会对那人毫无保留,把亲手炼制的法器送给对方……

    对面的花灵等得不耐烦了。

    怎么还不说话了?装深沉?

    “要不这样,你老实回答,我就放一个人。一个问题换一个人,很公平吧?”

    回答是不可能回答的。

    弈尘转过头不再看她,淡淡道:“既无恶意,何必故意拖延时间。”

    他显然话里有话。

    花灵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撇撇嘴,“……没意思。”

    确实,她存了帮那些采药人的心思,才将他们困在幻境之中。

    但楚衔兰等人所在的地方也并非什么痛苦牢笼,只是天地灵气充裕纯净的草木领域,对修士而言是难得的滋养之地。

    可好奇也是真好奇啊。

    毕竟,别人家的师徒又不在她的幽心谷做这种事。

    万物之灵虽能化形,却无法远离本体,她的一生都被束缚在这片花海之中,所知晓的一切人间事、世间情,都来自那些踏入幽心谷的修士。

    听得越多,对这红尘俗世便越发向往。

    弈尘闷不做声,花灵就盯着半空的水镜看了起来,一会儿瞅瞅镜中的楚衔兰,一会儿又瞧瞧季扶摇,“咦”了一声,“你觉不觉得,你徒弟小时候长得像个漂亮小姑娘似的……”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脸色大变,粉雕玉琢的小脸忽然扭曲。

    下一秒,整个幻境剧烈一震!

    “啊——!!”

    花灵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抱住自己蹲下身,浑身都在不住地颤抖,“烫……好疼……!是谁、谁在烧我的本体?!”

    她脸上的痛苦不似作伪,弈尘也没料到会有这般变故,他侧首望去,只见窗外那片朦胧的粉色花海浓烟翻滚,再不见绝美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