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弈尘给他的感觉越来越陌生,就好像是,属于“师尊”的那部分,正在被另一种他弄不明白的身份取代。

    不待楚衔兰想清楚,指尖延上,下颌便被擒住了。

    顷刻间,另一人的炙热气息随之而来。

    唇间相贴的触感令心跳加速到可怕的程度,楚衔兰瞬间便如同一只被提着后颈小兽,瞳孔微微放大,僵硬到无法动弹。

    又来了……这种事无论经历几次都无法习惯。

    罪恶感和自责如同藤蔓,缠绕心间。

    正因这份亲密来自于从小到大仰望的师尊,他才会感到惶恐茫然,也在这时,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几个从未仔细考虑过的问题。

    一次次逾越过后,他与师尊之间往后将如何相处?

    他们还能一如往常吗?

    楚衔兰不敢往下想。

    慢慢闭上眼,参照过去压制蛊毒的经验,等待双修功法运转。

    反正……只要解除缠命蛊,这便是最后一次。

    但他等来的,是进一步加深的吻。

    再也熟悉不过的气息撬开齿关,探入得更深,快要将少年整个人都吞没。

    楚衔兰喉咙发出呜咽,还没来得及惊愕,就被硬生生拽入纠缠的旋涡。

    弈尘承认,他实在太过喜爱弟子身上温热刻骨的温度。那种感觉太舒适,让他舍不得放开。

    天上天下,六合八荒,仅有这一人,才能填满他死寂心腔的所有空缺。

    那是天命之外,唯一的变数。

    搅弄风云的强势渐渐褪去,唇舌厮磨不再带着焦躁渴求,占有变得越来越温柔缱绻,半妖学什么都天赋异禀,亲吻亦如是。弈尘抱住楚衔兰,恨不得紧贴到密不可分,明明不曾饮酒,却生出一种熏醉而炫目的迷幻昏然。

    终有一日,孤高的仙人也会承认自己有渴求。

    倘若所求之事不多,又何必遮遮掩掩。

    反正,那避无可避,只是或早或晚的结果。

    楚衔兰被亲得迷迷糊糊,眉宇之间生出几分湿润可怜的意味,脸颊染上薄薄绯红,在加快的呼吸间,他被拥入怀中,听见一句话落在耳边。

    “楚离,我们结为道侣吧。”

    修行之人,言出法随。

    仿佛雪融雾散,仿佛云开月明,尘埃落定的那一刻,弈尘侧过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间。

    是他收下楚衔兰的玉佩,却始终没能给少年一个答复,迟来许久的答案,本就该由他说出来。

    楚衔兰的眼底还氤氲着迷蒙水雾,大脑转不动似的,慢慢问:“……您说什么?”

    弈尘不善言辞,比起语言,本就更擅长用行动表达爱意。

    他牵起弟子的手,柔和的光芒从交握的掌心泛起,温柔而坚定地将两人的灵力缠绕在一起,道侣契逐渐形成,融进彼此的骨血里。

    楚衔兰一下子恢复清明。

    不对。

    他中断了那股正在交融的灵力,仰起头,疑惑问道:“师尊,我们怎么能够结为道侣呢?”

    那是分明是两情相悦,彼此倾心才该做的事情,师徒之间怎么能够?

    他……跟师尊结契,还是道侣契?这对吗?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弈尘平静开口:“如何不能?”

    “如何能?”楚衔兰问。

    一来一回,像是寻常师徒之间论道分辩,两双眼睛各有不同的情绪。

    “你我心意相通,本该结为道侣。衔兰,从过去到现在,你不是一直都心悦于为师吗?”弈尘直勾勾看着弟子的脸,只在陈述事实,语气没有太多起伏。

    说到这个份上,楚衔兰的脸色逐渐失去血色,从头到脚都好似结冰一般,过去的种种记忆不断浮现,眼神一瞬间就变了。

    心悦?

    他对师尊?

    师尊一直……认为他……抱有……那种喜欢?

    竹林深处,忽然起了一阵风,就这么吹进了院子里,拂过两人的额发。

    眼前电闪雷鸣,前所未有的心慌和害怕后知后觉钻入心里,楚衔兰已经无法辨认思考,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在蔓延。

    他慌乱到声音打颤,膝盖一软,直接狼狈地跪在弈尘面前:

    “弟子没有!弟子不敢!”

    像是被挖出了埋藏在最心底隐藏的恐惧,少年整个人都在抖,呼吸急促,却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激烈的情绪,促使他口不择言。

    “……师尊!弟子对您从来只有敬重仰慕之心,绝无半分僭越之意,从未生过非分之想!若有半句虚言,若、若弟子有任何不该有的念想……”

    话未说完,一股力道将少年从地上拉起来。

    那只手极为寒冷,可楚衔兰就像被烫到了似的,低着头想要甩掉。

    弈尘仍然没有松开。

    非但没松,还用另一只钳住楚衔兰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

    楚衔兰呼吸一滞,视线被迫撞进对方深邃如潭的眼中,幽冷的瞳孔居高临下,不带任何慈悲温度。

    弈尘眼下浮现出淡淡的白色鳞片。

    “方才那些话,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第156章 参考文献呢?

    楚衔兰呆呆的看着弈尘。

    耳鸣阵阵,连风声都彻底停止。

    只剩下自己胸腔剧烈的心跳,以及加快加重的呼吸。

    他看过许多种模样的师尊,风光的、狼狈的、冷淡的,温柔的……种种细碎过往,在他这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弈尘。

    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师尊。

    弈尘的面目越发漠然,像一尊端坐于庙堂,疏远凡尘的神像。

    冷淡而精致的面容宛如工艺品,却配上了一双泛红的眼眸,与其相对,陌生得有些可怕。

    “说。”

    弈尘淡淡吐出一个字,修长的手指轻抚楚衔兰的面颊,慢慢俯下身,凝目望着浑身颤抖,跪地不愿起身的少年。

    “弟子真的……从来没有对师尊起过冒犯之意,我只拿您当最敬重的师长,此心矢志不移,请……师尊明鉴!”

    迎着上方投来的目光,楚衔兰强忍内心的惶恐难安,一字一句说完。

    可每说一个字,便有阵阵寒意在屋内蔓延,冻得他皮肉筋骨都发凉。

    但即便如此害怕,楚衔兰还是必须要说清楚。

    他怎么会喜欢……师尊?想要与师尊结为道侣?

    甚至这个念头才刚刚出现在脑中,便让楚衔兰感到难以形容的无法适从。

    那种感觉,就像……必须用一双沾满污泥手的去捧起皎皎明月,再任其滚落在尘埃之中。这种事怎么能够发生?那是楚衔兰永远也不想见到的画面。

    世间的所有人都不该对凡尘降仙产生非分之想。

    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能。

    “请为师明鉴?”

    许久,弈尘沙哑森冷的声线响起,犹如从深不见底的阴湿沼泽传来。

    “师尊,我说的都是真的!”

    弈尘想象过许多互通心意的景象,但绝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荒谬离奇的场景。

    他清晰记得楚衔兰种种表明心意的举动。

    桩桩件件,不计其数,亲口承认的喜欢,寸步不离的陪伴,表达爱慕的玉佩……还有那日,甚至无所谓与天下为敌,也要站在他身侧的身影。

    这让弈尘怎么能不为其心旌摇曳,意动神摇?不知不觉,他早已任由自己沦陷其中,将所有的柔情真心都给了少年。

    结果,那张他不久前曾亲吻过的嘴唇,却能若无其事地说出“矢志不移”这样的词语。

    过去到现在,弈尘从来都不忍心伤害弟子,更不舍得让楚衔兰下跪。但此刻,他的弟子跪在地上,拼命解释一切都是误解,字字句句,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他看。

    只为证明,曾以为的两情相悦,不过镜花水月。

    楚衔兰在害怕,楚衔兰在退却。

    意识到这点,弈尘的心仿佛冰锥狠狠扎了一下,涩痛难忍。

    那尊象征着真相与现实的匣子即将被开启,所有的虚幻即将纤毫毕现——这不对劲,他不能接受,那些真切的感情怎么可能虚假?不可能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不。

    他的理智不允许他接受这个结果。

    明明有那么多证据,指向同一个答案——楚衔兰对他的心意是真的。

    那问题必定出在别处。

    下一秒。

    楚衔兰瞪大双眼,猝不及防之间已被狠狠摔在柔软的床榻上。

    “师尊!”

    弈尘抓住楚衔兰的肩膀,缓缓支起上半身,歪头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后悔了?”

    这样近的距离,楚衔兰能够看清对方眼下蔓延的片片鳞纹,以及额间微微闪烁的灵印。

    楚衔兰的心揪紧,直觉告诉他,师尊的状态不太对。

    弈尘眼睫下垂,低下头去沉思……楚衔兰的变化,似乎是从自己的半妖血脉暴露后之后,才逐渐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