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作品:《强拖山君入泥潭

    他心下有些不忿,但前方忽而出声,音色悠远恍惚。

    “有劳了...”

    依稀见他抬手,动作轻微地挥了挥。一抹雾色裹卷的灵流穿过明毅左手手掌,刺痛肿大的掌心渐渐展平。

    明毅眼有惊色,秉尘高声道谢,“多谢阁下相助。”

    眼妖饮了泉水,踏步悠悠离去。瀑布声砸入耳中,两人恍然回神,犹如惊梦一场。

    回去的路上,明毅百思不解地翻转着手掌。秉尘看他一脸郁闷,笑了笑,“你还在看?”

    明毅按捺不住,“你为何答应他替他澄清,这人身份不明,万一有诈...”

    他面上满是焦急,“曲阳宗也就罢了,小门小派,嘴里没个准话。可贺家与我宗一直有交,他们的话总得考虑吧。”

    秉尘倒无所谓,慢悠悠开口:“莫紧张,你看方才那人灵台明净,身上并无罪障。既能在天境山附近修行,那必然与山君灵场相通,不会是什么邪物。”

    看明毅还在苦恼,秉尘拍了拍他肩膀。

    “我们收的是城中商会的嘱托。我看呐,不是山上什么妖要下世害人,而是世上的人要上山发财。”

    “如今财路被挡,这才请咱们宗前来镇山镇场。”

    明毅目光沉沉,“靠山吃山,也是常事。”

    秉尘指了指他,“你这榆木脑袋,那山脚被挖成什么样子,你昨日是一点没瞧清楚。”

    “这城中贸易繁盛,又不是必须靠着吃山才能发财。若非贺家建桥,恐怕山中并无此等祸事。”

    明毅思索片刻,“那要如何做?”

    秉尘捋了捋胡须,“山中设禁,再让官府将桥拆了。回头带底下这几个小崽子在城中多玩几天再回去,好不容易下山一趟,别老憋在客栈里。”

    两人说着,一同消失在路的尽头。

    方印商一直觉得山灵大人是位过度宽和的神明,一遍又一遍耐心地引导着人们走向温和的结局。

    所以当亓元宗的人离开后,他心里长长松了口气。

    这片与世隔绝的地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几日后,官府的人在亓元宗的授意下迁桩拆桥,商会带着大批人马前来阻挠。

    这群人号称得了城主手令,可进山开采。官府的人验过手令后不敢再拆,眼睁睁看着商会的人一个个入山。

    夕阳染红天际,平静温和的山势开始顺着山沿崩裂分离,发出从地底涌出的厚重嗡鸣。

    那是一道异常熟悉的灵流,从林深处闯开,掠过人胸口,杀到桥头,斩断了锁链,将一行众人滞留在了百米宽的崖对岸。

    从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方印商混在人群里,看他们由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后来慢慢镇定,又凑在一起重新商讨。

    因为亓元宗的人尚未走远,这些人财大势大,家中必会前去拦截找人。

    商会的这些老板最开始并没有感受到危机,还有兴致互相吹捧,指着山势规划地界,割分利益。

    傍晚,他们迷路了。

    于是方印商站了出来,指向了山系的东面。

    那处地方没有崖,坡势陡峭,毒物横生,是天然的屏障。

    但晕头转向的老板们什么也不懂,顺着山道,一路东行。殷果的汁水很甜,但他们采到的果子总是酸得难以下咽。

    体力消耗后,耐心也渐渐不足,开始有人抱怨,拖着腿精疲力尽地叹息。

    “你们好不容易进山,为什么又想快点出去。”

    旁边人没听出来他语气讥讽,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一样,“进山都是为了发财,谁是来长住的。”

    方印商埋头,语气意味不明,“你们马上就要长住在此了。”

    他好像与这座山有了某种微妙的连接,整片森林正在想办法将这群人留下。庞大群族的意识场,哪怕是沉默的,也足以绞杀某些自大的蠢货。

    这种集体性的谋杀,在天坑那位的默许下慢慢进行,方印商向来喜欢这种以牙还牙的处理方式,从头到尾跟进了这场审判。

    那点利益维持的体面在第三天耗尽了。林中闷热,有人卷起裤脚,小腿被过路荆棘刺伤。看不清的血痕最终肿成腰粗的紫块。

    周老板嘴唇发黑,躺在地上哆嗦着把怀里地图拿出来,举到几人眼前。“谁把我背下山,我在山里西边三块地让利...三分。”

    没有人应声,也没有人说话。

    大家眼窝深黑,精神不济,目光空空看他一眼。但凡有些意动,看一眼前方遥遥无期的山路,也什么心思都没了。

    有人开始往前走,接着后面的跟上,陆陆续续离开了原地。

    周老板心急如焚,“五分!我让利五分,齐老板,余老板...”

    “余春杨!你们救救我呀...你们救救我....”

    身后是撕心裂肺的叫声,人们心头压上一块重重的石头。大家裹紧了裤腿,继续往山里走去。

    现在是第四天晚上,吃了酸果,勉强维持了体力。晚间林中暴雨,几人没有找到避雨的山洞,在树下凑合了一夜。

    翌日,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没了。几日奔波,加上淋雨,高烧不退,就死了。

    有人突然哭出声,抹着眼泪,说后悔来到山里,早知道就派个伙计过来了。

    烘炉山是块肥肉,当时谁都不想少吃一口。来的都是商会里有头有脸人物,拿了图纸和算盘,不想出了这等事。

    方印商在一旁笑起来,“你们不知道烘炉山有山灵吗?”

    几人有气无力,不明缘由,眼窝深陷盯着他看。

    方印商眼中嘲弄,“你们雇人杀生剥皮,挖草断根,随处抛尸,惹得溪水旁整日腥臭无比。”

    他身子往前倾压,放低声音,“如今山灵大怒,降罪降罚,你们一个都跑不掉了。”

    几人面面相觑,隐有惊恐。有人突然反应过来,“你是何人,我怎么对你没有印象?”

    方印商笑而不语,在众人面前渐隐身形。顿时炸了窝一般,几人跪地哭喊求饶,掀惊飞鸟一片。

    山风郎朗,留下的人没了活着的心力,在惊怖中一个接一个绝望的死去。

    方印商出了口恶气,一扫多日阴霾,脸上轻松不少。

    没有代价的警告,对这群蹬鼻子上脸的东西来说简直毫无意义。

    在贺家闯山的第一天,山灵大人就应该血洗河溪,威慑四方,让人再也不敢踏足,也就没有后面这一堆啰嗦事。

    一时的让步会带来源源不断的大麻烦。

    但方印商微微抬头,看身侧飘动的衣摆和赤裸的双脚,一股幸福感充斥全身。

    山灵大人能有什么错,他不愿害人,又通晓因果,自然比自己这样易起嗔恨的分别心要看得透许多。

    远处霞光万丈,山间万物噤声,方印商面带微笑,看远处乌云翻涌。青石台上今早他采摘的花束,里面含苞的花瓣撑开花苞齐齐绽放。

    周边灵流突然倒灌,放眼望去,以天境山为中心的百里地界,灵气如漏斗般疯狂灌入。一道金纹宝光自天境山处的某个点向外扩散,一层层荡漾着涟漪。

    方印商笑容渐收,从树下站起,语气惊疑不定。

    “怎么了?”

    身侧声音从容,宛若清泉流淌。

    “无妨,是有故人归。”

    25.第 25 章

    山泉淌过细碎石道,泛起的水浪弧度在阳光照耀下折射出金色璀璨的光彩。

    李云漆剪去多余的碎枝,将花枝插入净瓶,缓缓起身向山上走。

    方印商在旁边快速收拾了碎弃的花瓣,拍落溪水中。而后跟在李云漆身后,悄声往上。

    他只道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征得了默许,能陪伴在左右,

    但其实他见过李云漆许多次,只是直到几天前,李云漆沉睡已久的本体才算真正苏醒。

    对于这个外来者,李云漆并不排斥。

    长时间沉睡,让他整个人都有种懒散的倦意,做什么事都慢悠悠的。情绪不生波澜,一举一动,反倒自有意境。

    方印商跟在他身侧打坐入定,潜心修行,修为飞涨。

    他用山参换了烟花,在除夕夜炸了漫天星光。

    “民间的今天,亲人都会团聚,山中城镇里会放些烟火助兴。”

    “大人既不下山,我便将烟火放在山中,让大人见一见。”

    李云漆微微抬头,眼中炸开一簇一簇的火影,空气中有飘散的火药味,他静静收敛目光。

    “你的亲人呢?”

    方印商双手下意识搓搓大腿,“我既决定修道,亲人缘分早已断绝。”

    “三百年前为父母盖了坟,便再无挂念。”

    他视线落在李云漆脸颊,又快速移开,咽了口气,抬头望向天空。

    天坑边有些冷,两人并排坐着。方印商像想起什么,从旁边拿过一个纸糊的东西。

    李云漆看他小心拆开,“什么?”

    “天灯”,方印商抬头看他,笑着露出牙齿,“许愿的,民间都放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