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作品:《撞日死

    “那时候?”

    单岸说完也愣了一下,他的记忆一直很清晰,这话说得却好像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一般。

    单岸把手收回衣兜里,“不对,这里不是六区,我对六区的认识没办法复刻到这里。”

    简舟没有说话,倒是李达好奇了一句,“那时候是什么时候啊?”

    单岸凉凉地笑了一下,“三百年前吧。”

    李达:“……”

    等两人朝着人流的方向走远了,李达才和陈瑶齐齐打了个冷颤。

    “三百年前?他是从三百年前来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一路上没有指示牌也没有路标,简舟还以为会找不到,没想到活动的场地是一片广场。

    广场是下沉式的,四周都有阶梯式的座位。

    他们到的不算晚,座位零零散散的空出不少。

    单岸揣着手自然地走到一个老人边上坐下,问:“大爷,今天这么大场面啊。”

    老人给了他一个眼神,听他喊得亲切,随口应了句:“第一次来看啊?”

    “是。”单岸不好意思地笑笑,“之前家里人都不让出来。”

    老人这才给了他一个正脸,“打来打去不就那些人,没什么新鲜的。不过你今天可算来着了,‘大山’要上场,有好看的了!”

    单岸又好奇:“那都有什么好看的啊,您给介绍介绍呗。”

    “喏,那边有队员的介绍,你去看看。”大爷朝场边指了一下,“今天轮着的是一队。”

    单岸谢过大爷,而另一边默默听着的简舟已经先一步去看了介绍。

    他一目十行,越看脸色越冷。

    耳边听见了朝他而来的脚步声,他果断一个转身,伸手拦住了单岸的动作。

    “别过去。”

    单岸脚步顿住,“怎么了?”

    简舟刚要说话,广场上忽然亮起了篝火,四角火光冲天,铜锣声交击的巨响盖过了他的声音。

    两人顺着声响的地方看去。

    只见阶梯下方被金属栅栏挡住的空间打开,随着光线逐渐明亮显示出真容来。

    那是一个兽笼。

    里面匍匐着一个人形黑影,比起庞大的笼子显得十分弱小。穿着黑袍的卫队将兽笼运上板车,沿着广场绕了一周,所过之处响起无数激动的欢呼声。

    借着四角的篝火,单岸看见了那道人形五官轮廓,莫名有些熟悉。

    简舟没有他那样好的视力,但从服饰上能判断出来,是六区的人。

    那样的长袍不像他们常穿的战术外套,行动起来虽然飘逸,但未免有些累赘。

    不是认识的人就好。

    简舟这么想着,却发现单岸的眉头皱起来了。

    “不会是……你认识的吧?”

    单岸没有回答,盯着那个笼子逐渐转到他们面前。

    板车好像轧过了什么东西,猛地震了一下,上面的人影跟着一颤,挡住脸的发丝也落下来。

    简舟认出来了。

    是与他有一面之缘的关山。

    广场中间拿着个扩音器的人喊道,“现在绕场游行的是我们一连最有名的种子队员!让我们一起喊出他的名字!”

    “大山!”

    “大山!”

    被调动了情绪的观众齐齐大喊起来,喊得单岸脸上的不可置信迅速被愤怒所取代。

    简舟注意到他肩背的线条一片僵直,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拨开了简舟,看向了他身后写满了队员信息的背景板。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跃入单岸眼底。

    【关山】

    【明月】

    【五桂】

    ……

    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信息被写满了介绍板,嬉笑怒骂的脸庞变成僵硬惨白的图像。

    简舟心说不好,他没见过这场面,等会儿要是这人暴走了,到底该不该管啊?

    “你……别冲动。”

    他费劲地憋出这么一句,十分无力。

    单岸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成为了一具石像。

    却听广场上的那道声音又响起了,与兽笼相对的另一道栅栏打开,一个被束缚了四肢的人影被丢了上来。

    “今天要与一连对决的是三名违规者!”

    “他们将分别为一连的三位队员提供展示机会!”

    “让我们为队员们响起掌声和尖叫声好吗——”

    随着黎算、齐麟和白蘅被丢上来,另外两个笼子也被推上来了。

    笼子里的两个人影和关山的状态相差无几,但其中一个还能勉力支撑,被推着巡场的时候撑起了上半身,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

    那张脸即使被乱发掩住,也依然能看清坚毅的轮廓,本该是叫人惊叹的模样,却因为一道贯穿全脸的刀痕横生叹惋。

    “五桂……”

    单岸喃喃一声。

    这声几不可闻的呢喃散在风中,简舟却看见那人猛地一震。

    身后的介绍牌上映着那人惨白的脸。

    【特种一连队员:五桂】

    【关键物能力:听风】

    【该能力为被动使用,不列入违规使用能力范围】

    第25章 八角台(6)

    被血、汗、还有数不清的泥灰打湿的头发黏连在一起,沾在脸上像是如同某种疤痕,灰黑扭曲地蜿蜒开来。

    触及那道目光的一瞬间,五桂就如同被烫到了似的低下头去。

    刚才还能凭着意志昂起的头颅忽然有了千斤重,将他的脖颈重重地砸进了泥土里。

    一道和目光同样熟悉的声音从记忆中翻卷出来。

    “五桂哥,一直开着自己的能力不累吗?”

    “不累,我的能力一直开着才好呢,如果没有我谁来给你听战报,那些前线战士的嘱托怎么转述到他们的家人耳中。”

    “要是我再强一点就好了,能够强到结束这场战争……”

    回忆中的单岸与现在一般无二,只是眼底黑白分明,有着一种天真的无畏。

    五桂听见回忆中的自己说:“你还会成长,在那之前就让我们暂时先分担着吧。”

    青年当时的反应如何呢?

    是接受了他刻意压住他肩膀的力道,还是别扭地与他争辩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

    五桂记不清了。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他已经逐渐忘记自己的来处、忘了“特种一连”是为什么而存在的、忘了那场战争胜利与否……

    打从睁开眼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待在了这个由关键物构造的囚场里。在这里,所有主动的能力都被控制了,精钢制作的牢笼变得坚不可摧。他们明明是为了家国而战的战士,却在每个深夜成为了只能打斗供人观赏取乐的玩物。

    他从没有见过背后操控的人,而那人却熟知他们的来龙去脉。

    特种连的队员们被他安排为斗兽,却保留着自己的编号和姓名。一开始,还是与这本地的海兽斗,到了后来海兽被消灭殆尽,就成了队与队之间的内斗,再后来就是与误入这片区域的“外来者”。等到这里不再有外来者会如何呢?

    五桂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不动声色地消磨着这些战士。

    五桂眼睁睁看着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或死于战友之手、或死于自戕,死去的人不得善终,活着的人也未必轻松。

    他曾以为自己将会在这不见天日的囚笼中了却残生,直到他看见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

    单岸看着重新低下头去的五桂,一阵夜风吹过,掀起了地上的沙尘,笼中三人的脸色看不分明。

    那先前叫嚷着的主持者嗓音豁亮,在逐渐坐满了的沙场中央硬是喊出了石破天惊的气势。

    “今天参赛的三位选手都是我们八角台鼎鼎有名的先锋战士,特别是当年有战神之称的关山大队长!他们愿意为我们普通公民展示在战场上的风姿,那都是我们的荣幸!就冲这一点,大家来一趟可真是赚到了!”

    “不仅如此,我们今天还邀请了三位‘外来者’与他们对战,这三位外来的能力者看起来也是信心满满啊。”

    “大家觉得他们谁能赢呢?”

    “一连赢!一连赢!”

    “打败一连!打败一连!”

    在人群的回应声中,篝火的火光越发亮了,笼中的几人也越发没了气息。

    简舟听了一会儿,半懂不懂地看向单岸:“所以现在是你的前队友要打你的现队友了是吗?”

    单岸的呼吸顿了一下。

    “可你现在不能下场,现在出去就暴露了你的身份了。”简舟分析道,“而且,把他们关在这里的人应该也有办法对付你,你下场应该也只是自投罗网。”

    单岸当然知道,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转头就走,尽快找到能够脱身的线索,在下一场比试到来前减少可能产生的伤亡。可无论是五桂的那一眼,还是被紧紧束缚住也没有向他投来目光的三人,都让他挪不开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