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作品:《师弟这朵黑莲花

    他将那份名单连同一封信,亲手交到了父亲手中。

    信上只有一句话:爹,我不干了。

    周家主看完信,沉默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将信折好,收进袖中,然后将那几个被圈了名字的旁系子弟一个一个叫来,亲自考校。

    三日之后,周庭——年不过四十、战时率三百弟子独守北门三日未退的旁系青年——被正式任命为周家下一任家主。

    交接仪式很简单,没有大宴宾客,没有繁文缛节。

    周衍在大堂上将家主令牌交到周庭手中,像放下了一件背了太久的东西。周庭双手接过,低下头,声音沉稳:

    “少主放心。”

    周衍笑了一下。

    “叫名字就行。没有少主了。”

    他走出周府大门的那一日,一身白衣,长发以一根木簪束起,站在门槛上没有回头。

    门外的长街阳光正好,有孩童追逐着从他身边跑过,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吆喝卖豆腐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人间的烟火气,然后缓缓吐出。

    “自由了。”他自言自语,嘴角弯了弯,那弧度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早该如此”的痛快。

    后来他成了一名散修,没有任何束缚。

    他四处游历,去过极北的雪原,去过南疆的密林,去过东海的孤岛。

    他偶尔给陆淮写信。信的内容天南海北,有时候是一首诗,有时候是一幅画,有时候只有一个字:在。

    陆淮每次都会回信。

    回信很短,通常只有几个字:活着就好。

    阮天罡与柳夫人,已至大圆满境。

    那场灵雨后,阮天罡体内沉积多年的暗伤一夜之间痊愈如初。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反复查探了三遍,才确认不是幻觉。

    柳夫人的修为也在同一时期突破瓶颈,夫妇二人双双踏入大圆满境,距离飞升只差一步之遥。

    整个修真界为之震动,大圆满境的双修道侣,万年来从未有过。

    但他们没有急着迈出那一步。

    两人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结伴游历,提升心境。

    他们走遍修真大陆的每一寸土地,走过年轻时走过或未走过的路。

    有一天夜里,他们在一座不知名的山丘上露营。

    星空低垂,银河横贯天穹。

    柳夫人靠在阮天罡肩上,忽然说了一句:

    “你说,小筝现在在做什么?”

    阮天罡沉默了很久。

    “不管在做什么,”他低声说,“一定很好。”

    陆淮继任了陆家家主。

    消息传出时,没有人觉得意外。

    他是陆家这一代最出众的子弟——不,不是“最出众”,是“唯一出众”。

    他的两个兄长在战中陨落,三个胞弟修为尚浅,整个陆家年轻一代的担子,从四面八方压到了他一个人肩上。

    他没有推辞。

    他只是将战时散落各处的兵马重新编练成军,令行禁止,赏罚分明。

    他将陆家世代经营的灵石矿脉与炼器坊重新梳理,去芜存菁,废除了七条不合时宜的旧例,新增了十三条行之有效的新规。

    年轻的家主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将陆家从战后的混乱中拉了出来。

    陆淮继任陆家家主大典那日,他站在高台之上,一身玄色礼服,腰悬长剑,发冠高束。

    台下的宾客望着他,有人心中感慨,有人满怀算计,有人试图揽权。

    不过一年的时间,陆淮将陆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兵权在他手中稳如磐石,法器供应线在他治下运转如飞。

    少年时的温润气质在岁月与权柄的磨砺下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

    墨予宁继任了墨家家主。

    墨家的世代镇守着在修真大陆的边境的禁制。

    墨予宁接下这担子的时候,墨家长老们问她想好了没有。她只说了一个字:“是。”

    边境的修士们最初是不服她的。

    一个年轻女子,修为虽高但资历尚浅,凭什么指手画脚?

    墨予宁没有解释,没有争辩,用了五年时间走遍了每一处禁制的节点。

    修好了三处濒临崩溃的封印,加固了两座古阵的阵基,将墨家先辈留下的那些残破手稿一一整理誊抄,补全了数处关键的法诀。

    她的名字在边境传开,每一次传开都伴随着一个新的战绩。边境的修士们提起她时语气里带着敬重,那敬重是她一寸一寸挣来的,没有人有资格质疑。

    李商引坐稳了妖域的王座。

    清除旧部余党比预想的更漫长,也更血腥。

    上一任妖王经营了数千年的势力盘根错节,不是杀几个头目便能连根拔起的。

    那些老臣们起初以为这位新王年轻好欺,后来才发现,这头年轻的狮子比老王更可怕——老王专治,但专治写在脸上;新王暴虐,可暴虐底下,是没有底的城府。

    无人能够揣摩他们年轻的王的心思。

    他颁布了新法,重订了妖域的规矩。

    他在边境设了互市,允许修真界商人与妖域通商,将妖域的灵药矿石与修真界的法器符箓互通有无。

    李商引在皇城最高处建了一座瞭望台,没有守卫,没有仆从,只有一张石桌、一把石椅。

    王偶尔会独自登上那座瞭望台。

    他坐在石椅上,双腿交叠,手搁在扶手上,姿态懒散而随意。他的目光越过皇城层层叠叠的宫殿屋顶,越过妖域连绵起伏的山脉,望向修真大陆的方向。

    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站起来,走下瞭望台,走进那座属于他的皇宫。

    身后,石桌上的酒壶还冒着灵气,杯中酒痕未干,像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阮流筝从光幕中收回了神识。

    他沉默了很久。殷珏在他身侧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看完了?”殷珏问。

    “看完了。”

    “心安了?”

    阮流筝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看着殷珏。

    殷珏今日没有束发,半长的黑发散落在肩上,被洞府外的风吹得微微飘动。

    “师兄想家了?”他问。阮流筝摇了摇头。“师兄想他们了?”阮流筝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无尽的岁月令人有些无聊罢了。”

    殷珏歪了歪头。

    “那便去一个新的地方。”殷珏说。

    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着。

    “师兄陪我去。”

    第138章 从此(完)

    夜色如墨。旧宅无人。

    殷珏独自站在堂中,指尖凝着幽蓝色的灵光,一笔一笔地在虚空中勾画。

    每一笔落下,便有一盏红灯从黑暗里浮出。每一盏灯亮起,便有一张纸人从梁上飘下,落在椅上,化作人形。

    丫鬟,乐师,宾客。

    纸做的皮肤在烛火中泛着惨白的光,嘴角的笑容整齐划一,空洞的眼窝齐齐望向堂中那个红衣的人。

    他歪头端详自己的作品,嘴角微微弯起。

    那弧度里有满意,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在等一场准备了太久的戏终于开场的兴奋。

    “还差一个。”

    他低低说了一声,指尖又凝起灵光。

    大堂正中凭空出现一个人影——红袍,红裳,红盖头,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个被人遗忘了千年的新人。

    殷珏看着那个人影,目光暗了暗,伸出手将它轻轻拂去,像拂去桌面上的灰尘。

    “不一样。”他说,“一点都不像。”

    他转过身,幽蓝色的灵光从他脚下蔓延开来。

    阮流筝推开门。

    满堂红烛在那一瞬间齐齐跳动,像无数只同时睁开的眼睛。

    纸人们齐齐转头,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望向他,嘴角挂着弧度分毫不差的笑。

    阮流筝在门槛上站了一瞬,目光扫过那些纸人,扫过满堂的红烛,落在堂中最深处那道修长的身影上。

    殷珏站在大堂正中,一身大红喜袍,长发以赤色发带高束。

    那张骨相清冷、皮相秾丽的脸在红衣映衬下白得更白,红唇更红。眼尾微微上挑,眼睫覆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浓重的影。

    “师兄来了。”他的声音不高,满堂喜乐戛然而止。

    阮流筝走到他面前,垂眸看他。“布置了多久?”

    殷珏歪了歪头,嘴角带上了笑意,笑起来很甜但配上那双漆黑不透光的眼睛又有了些许违和。

    “从九幽回来的第一天,就在想了。”

    阮流筝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微微蜷缩的手指。“带我来这里,原来是为了这个吗。”

    殷珏眨了眨眼。“研究了很久规矩,看了很久的民间书籍。”

    他要的是……最完美的……最真实的一场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