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作品:《礁盐

    这很难理解。人类社会的运作模式,南来还没有完全摸清。

    上层者创造并剥削,下层者劳动并被剥削,好像形成一种完美的闭环,打破阶级的读书,似乎也并不一定存在效用,更多的还是循环的痛苦。

    林圆侧过脸,问他:“你呢?”

    南来说:“我为了留下。”

    林圆哪知道“留下”是什么留下。是留在南村海岛,还是留在人世间,留在人类社会,还是留在小序身边。

    “很独特的回答,以至于我根本听不懂。南来,我有时候觉得你像个外星人,”林圆嘴角一抽,见南来不应她,可能不喜欢聊到自身,于是别开话头,“很早之前,双胞胎的妈妈带他们来杂货店,问我有没有小模型,她想要一个潜水艇模型,还有一个飞机模型。我们这里又不是纪念品馆,肯定没有这种东西,我就说没有,让她去网上看看。”

    “她说她不太会用网络购物,”林圆叹了一口气,“南村海岛的很多人,特别是老人,都不会用。汪老板的杂货店已经是这一片最大的了,有时候还是难以满足她们奇怪的生活需求,哦不,精神需求。”

    南来不理解,“那种东西拿来做什么。”

    “一种浓缩的纪念吧,小小的东西拿在手里,虽然轻,但是份量十足,”林圆闭上眼,感觉到困,但她还在继续说,“我问过牛姐,她要那东西做什么,本来以为是因为她老公,没想到是因为儿子。弟弟成江想当飞行员,所以想要小飞机,哥哥成云喜欢海洋,说想造世界上最先进的潜水艇。”

    林圆的语气有点哀怨,“现在的小孩都这么雄心壮志了吗。感觉自己活得像个傻逼,但是又无可奈何。所以我答应牛姐,我去给她网购了两个可爱的模型,也没要她的钱,送给她。牛姐那天可开心啦,我很少见她那样笑过,甚至笑着笑着,感觉都要哭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看到两个儿子开心,就是最大的幸福吧。”

    “嗯,”南来说,“母亲。”

    林圆仍闭着眼,她靠在自己的手臂上点头,“一位母亲。”

    那他不会是魏序的母亲。南来想,他看到魏序开心,也不会觉得幸福。不对,幸福这个词太虚幻,林圆说如果幸福,会想流泪,但他没有想流泪的时刻。独自被关禁闭不知道多久的日子里,也没有想流泪。

    “如果小江江和小云云真的能成功,那他们的工作就不仅是工作,而是一种更为伟大的梦想,”林圆最后说,“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努力努力!”

    纪念品。

    南来还是不太懂这种物品的意义。

    人鱼从不拿任何物品用来怀念,他们永远享受当下,纪念当下,很快忘记过去。因为过去的时间和未来的时间一样漫长。

    对于特别难忘的,南来只懂得在记忆中怀念,不懂实体媒介是否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但是小序或许需要。

    不对,他也不需要。因为小序好像已经得到了他所有想要的东西,除了南来不想让他得到的。

    那天傍晚,魏序的车载音乐播放着《homesick》。

    并不是回家的路。南来被带到车上,觉得奇怪,“不回去吗?”

    其实是突然有了点闲情逸致。魏序就这样随意解释:“懒得煮饭,带你去别的地方吃吧。”

    南来摇下半个窗户,风吹开他额前的发,他看到远方的海,那是所谓的“家”。他的家是地球上的整片海,任何洋,任何河流,他属于蓝色,蓝色也属于他。

    突然想起那天在杨季的天台上,魏序对南来说“回家吧”。南来想问魏序“人类定义的家是什么”,可显然这样的问法很奇怪,所以当时闭口不谈。但现在他又想了,所以只能掩去定语提问。

    “家是什么。”南来问。

    魏序静了两三秒,说:“小可怜。”

    没头没尾的词很难参悟。南来不觉得这是在形容自己,于是问:“家是可怜的?”

    “不是啊,”魏序失笑,“家就是大家住在一起的地方,或者你自己住的地方都叫家。”

    南来想了想,“那你有几个家?”

    “两个。”南村海岛的如果算一个,那么还有另一个。

    南来追问:“另一个在哪里?”

    “在很远的地方,”魏序目视前方,单手攥着方向盘打大圈,转弯,车略微一震,行驶上一座跨江桥,路面平缓得让人舒服,“在你没去过的地方,在内陆,s城。”

    城市的名字有点耳熟,南来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但他暂时想不起来,他更想知道魏序既然有两个家,来这里又是为什么。

    在海中,日复一日的生活其实很简单,简单又无聊,南来闻不到任何能挑起他兴趣的味道,直至魏序出现。

    这很突然,跨越将近二十年,再一次,不知缘由。

    南来的词典中没有“冒犯”二字,想不想回答、回答多少,全凭魏序自己说了算,南来从不会强迫他。所以南来继续直问:“那来这边是为什么?”

    “……我其实不在这里工作,”顿了顿,魏序说,“这只是一场漫长的休假。休假结束,我就回s城了。”

    这个问题于魏序而言有很多种答案,他先挑了最无关紧要的说,并且希望南来不要追问。

    南来想了想,“s城离这里多远?”

    “天上飞,三个小时左右,就是坐飞机,”怕南来听不懂,魏序尽量解释,“地上跑,高铁,大概三十几个小时,一天半多。”

    “那是很远,”南来将数据在脑海中换算成功,点点头,“你是飞过来的吗?”

    魏序说:“嗯,我不喜欢在路上浪费时间。”

    “这么远,”南来的视线依旧落在窗外,自言自语般,“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这是什么问题啊,我老家在这里,我奶奶也在这里,不回这里去哪里?浪迹天涯啊?”魏序先是嗤笑一声,而后笑容渐收,良久后说,“可能还有,找一个人。”

    南来问:“找到了吗?”

    “没有,”魏序在开车,他抽空看了一眼南来,只看到隐约的侧脸,连自己都觉得这一举动意义不明,“他可能变了太多,我认不出来了。”

    “……”南来在魏序看不见的地方微垂下眼皮,两秒后,索性完全闭上。他选择不说话。

    “也可能找不到了。”

    过了片刻,魏序这样补充。

    说出这句话时,他仍觉得不甘,这向来是他认为一定要成功的事,但事实摆在面前,真的很难。包括他托汪海浪打听的异常生物动静,也没有任何消息。出海的渔民、经由的商船人员、水手,没有一个人见过他。

    “你对那个人,是什么感情?”

    魏序沉浸在思绪中,冷不防听到南来这样问,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魏序没有思考过这个,硬要说的话,应该是:“一种执念,可能吧。”

    与大海的联系,很多都拴连在那条人鱼身上,那个梦幻般的物种身上。

    魏序只和奶奶提起过,但奶奶让他别乱说,告诉他这是他做的梦而已。所以魏序几乎没和任何人说过那件事,也不想和南来说。

    但南来跟十万个为什么一样,一上车就问个没完没了,魏序下意识总想回答南来的问题,让南来更加了解他,他也更熟悉南来——唯独除了这件事。

    南来沉默片刻,自己给魏序的话下了定义,“你很想他。”

    魏序轻哼出一声“嗯”,没有赞同,亦无反对。

    “如果找不到,会怎么样。”南来问。

    魏序未经思考说:“不会怎么样。”

    好在海边烧烤的餐馆很快到了,无意义的对话得以结束。

    魏序停好车,让南来下去,扑面而来的便是烧烤的焦香味,不由令南来皱了眉。

    魏序朝店里喊:“老板,还有位儿吗!”

    “有!”老板是一位胖光头,探出头中气十足地叫,“坐外边儿!”

    魏序叫南来“你先坐”,他去店里选串,特意避开鱿鱼、章鱼、黄鱼等海鲜,多数点了素串,加了肉肝脏和牛羊肉串。

    今晚的海风有点冷,魏序搓着手往外走,一拉凳子坐下了。

    在没有灯光的地方,南来的头发显得暗,好像融合在黑蓝色之中,看不清边界,空生忧郁和清冷。

    背后一点灯光倒映在南来眼中,魏序发现南来在盯着自己,一眨不眨,一动不动,因此让魏序生出奇怪的感觉——野生动物的尖锐感。

    为了打破这种氛围,魏序嘴角一提,故作调侃道:“我有那么好看?”

    “是的。”

    南来永远如此坦诚,坦诚到魏序认为自己问什么,南来都会无保留地回答。

    可南来充满秘密,窥伺也懂得节制。只过了一秒,他便把头拧开,侧脸留给魏序。

    也留给魏序用视线描摹他的机会。

    第25章 再也是再也

    南来不喜欢吃烧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