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巴嘉央摇头。

    “色戒都犯了，还怕口腹之欲？”

    丹巴嘉央笑着说：“其实有一句话是酒肉穿肠过，吾法留心中，但卑下还没到那个境界。”

    许诺深深吸了口气，香味直入肺腑。

    “这么香你不会想吃吗？”

    “会。”

    “那……”

    “但我会忍着。”

    许诺眸光一闪，转头对着丹巴嘉央眨眼道：“口腹之欲你都能忍，那为什么那个忍不了啊。”

    “那个不想忍。”

    许诺还以为丹巴嘉央会涨着脸不好意思，今时不同往日啊，丹巴嘉央如今的脸皮忒厚。

    差不多了，许诺起身拿起木棒将火打灭，然后把酒温进炭火堆里。等肉凉些，他拿出匕首割下一小块，扔进嘴里。

    肉汁在嘴里爆开，热气混着焦香盈满唇齿。有点烫，舌头带着肉在嘴里翻滚几圈，才继续咬下。

    “好吃！”

    他又割了块肉，插在匕首上，拿在丹巴嘉央面前晃。

    “想不想吃？”

    看着许诺摇头晃脑的样子，丹巴嘉央忍住笑意，将肉推到许诺嘴边：“你吃。”

    许诺于是一口咬下，接着又刨出热的酒，灌下几口。温热的酒顺着喉咙，暖过心肺，沉到腹中。真舒服啊！

    自顾自吃了会儿，许诺又看向丹巴嘉央：“你真忍得住？”

    丹巴嘉央笑着捏许诺的鼻头：“放心。”看着吃的满嘴满手油光的人，他又道：“看着你吃就很香了。”

    于是许诺不再管丹巴嘉央。

    两人一时都不再说话，好会儿，丹巴嘉央才又道：“还有四日，就到你下山的日子了。”

    第76章 那里有一个神子（四十）

    许诺点头，没有说话。

    将嘴里的肉咽下，他才看着丹巴嘉央问：“我听小福说你要回西域了，什么时候回去？”

    哈出一口气，丹巴嘉央捡起身边的木棍漫不经心刨着面前早就快熄灭的炭火堆：“快了，陛下如今身体抱恙……或许一月，或许半月，我们就回龟兹了。”

    两人又沉默了，好奇怪，丹巴嘉央连不舍也没说，只是沉默。

    许诺咽下最后一口酒，两颊已有烫意，他颇大方地搂过丹巴嘉央的肩膀拍拍，语气轻松道：“释迦牟尼都经过了那么多修行，你也把我当成一次修行就好，回龟兹后，还可以把我当成一段经历，讲给你的弟子们听，叫他们不仅要小心女人还要……小心男人。哈哈——”

    一段话说得颠三倒四，许诺是真的醉得差不多了，说完没一会儿便倒在丹巴嘉央的肩膀上不省人事。

    “修行……那我从小到大经历的修行实在很多。四岁的时候，家里穷得吃不起饭，所以阿爸把我卖给了贩子，贩子只给了阿爸一张烙饼，我只值一张烙饼。贩子对我不好，像养牲畜一样养着我，只想尽快把我养大做事。他让我去街上偷别人的钱袋，结果一次就被人发现。三四个人围着我踹，像踹一只野狗。我被踹得奄奄一息丢在路边，贩子早就跑了。后来师父捡到我，他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感激他，所以他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心里悄悄把他当成我的阿爸。这事，我谁也没说过。虽然，他需要的只是神子，而不是丹巴嘉央。再后来，我把论法当成我的全部。我想，我此生的使命或许就是传扬吾法，我也愿意为之付出所有。直到，我遇见你。我其实什么也不贪恋，只是你在身边时，我总觉得才像是真的活着。”

    面前的炭火早就冷得没有一点火光，丹巴嘉央沉默下来。这些话他从没对谁说过，其实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颊边两股温热快速滑下，快到转瞬即逝。

    他伸手扶住肩膀上的脑袋，手心摩挲着许诺柔软的侧脸。静坐了会儿，他又突然开口道：“你要和我回龟兹吗，龟兹有又香又脆的馕饼，还有吃新鲜水草长大的嫩爽的牛羊……你这样喜欢吃的一个人，肯定也喜欢这些。”

    淡色金眸被带着雪碎的寒风吹成深色，像盖着一层浓雾。

    身旁的人瑟缩一下，丹巴嘉央才反应过来雪越下越大了。他解开金色坎肩将许诺遮个严实，然后背着人朝前山走。

    许诺没想到还不到四天，山下便来了人接他，是赵倜派来的人。

    那人说陛下状况不好，要见许诺。

    皇帝状况不好恐怕是真的，但他和皇帝并无很深的感情，真正要见他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许诺为难地看向丹巴嘉央，他以为丹巴嘉央会阻止赵倜的人把他带走。却没想到，丹巴嘉央只是淡淡微笑着将火狐狸披风给许诺系上，然后轻轻在许诺额间一吻。

    “吉祥如意。”

    许诺想起很久之前，丹巴嘉央也曾亲吻他的额头，祝他吉祥如意。他于是笑着问：“很久以前，你说你爱我，同你爱小花小草一般，现在呢，现在也还是如此吗？”

    看着面前狡黠明亮的狐狸眼，丹巴嘉央微笑着没有回答。

    两人安静对视了会儿，许诺知道，这次，他不得不走了。

    “丹巴嘉央，舍利子，你还没有给我。”

    现在说这个似乎很不合适，但没办法，只有一个月了，没有时间了。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给你，放心，不会太晚，不会超过半个月。”

    丹巴嘉央身上有一种让人信服他所说的一切的神奇气质，许诺点点头，甚至没有问具体时间。

    真的要走了，真的，真的要走了。

    第三次回头后，许诺坚定步子。

    “言生。”

    许诺惊讶，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听到丹巴嘉央叫他名字，从前，丹巴嘉央不是叫他施者就是叫他小狐狸。

    他又一次转头，见丹巴嘉央的白色袍服和金色坎肩被寒风刮得四飞，而丹巴嘉央本人神态却异常平和，恍惚间，真宛如一尊神像，静立在飞舞的袍服中，那双淡色金眸如初见时一般深沉无波，眼含万物。

    “下山后可以帮我买一副护手吗，我最近译书，手很痛。”

    “好。”许诺点头。

    第77章 那里有一个神子（四十一）

    进了皇宫，身边的仆侍却没带他去承明殿，反而去了御花园。许诺不明所以，直到看到那个高大的玄色背影。

    那人正用一只手伸进结着层脆冰的池塘，骨节修长的手指慢慢搅动着未完全结冰的塘水。听到身后仆侍的通传声，赵倜回头。他伸出塘水中的手，接过身边人递过来的绸锦，擦掉手上的水珠，阴郁的眉眼化开，笑容变得纯粹：“来了？”

    许诺看见赵倜的指尖被冻得通红，红得能渗出血似得：“把手伸水里干什么，不冷吗？”

    赵倜站起来，朝许诺走：“只是想试试这塘水是不是还像以前那么冷，小时候摔进去过一次，记得……”他顿住没再继续说，而是伸出手掐住了许诺的腰：“瘦了。”

    许诺刚要开口，又听赵倜说：“也是，在那里肯定吃得不好。”

    “不是说皇上想见我吗。”

    赵倜笑了一下，坦坦荡荡地说：“是我想见你。”

    许诺没想到他现在说话已如此直接，一时无言，任由赵倜抱了会儿，他才道：“那我回去了。”

    “回哪儿？你清楚，我是不可能再让你回大慈音殿。”

    “我回家，回国公府难道也不行？”

    赵倜抬起许诺的下巴，让那双狐狸眼直视自己：“不行，你就在皇宫住着，哪儿也不要去。”

    “你什么意思？”

    “不过是让你回了趟家，就弄出个什么圣旨出来，我还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次把你放出皇宫，不知道又要跑到哪个天涯海角去，和那个神子。”

    许诺挣开赵倜捏他下巴的手，冷笑道：“你不说我倒忘了，和丹巴嘉央的事，是你告诉我爹娘的吧。还有，他们打我的事……”

    “不是！”赵倜怒极打断许诺：“我只是让他们将你好好关在家里，别出去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我没有让他们打你，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样想！”

    许诺看着赵倜的眼睛沉默半晌，才又轻声道：“我能相信你的话吗，表哥，哦，不对，应该是四殿下。”寒风一直灌进鼻子里，他吸了吸继续道：“最开始接近我，是因为我父亲是朝堂上少数的中立派，没有倒戈二皇子，也没有偏向三皇子，何况还有我母亲这层关系。

    丹巴嘉央初入京时，二皇子去找他，当时我也在场，父亲说有人对陛下讲我和二皇子还有丹巴嘉央一起论法，那个人其实是你吧。一来陛下厌恶有人通过丹巴嘉央窥视圣心，二来你也通过陛下将所有高门贵族子弟聚集在一起听经的机会结识了不少人。

    所谓的斗虫，其实就是你结识他们的契机，不是吗？”

    说到这儿，许诺觉得很累了。

    “其实还有很多很多，表哥，我不笨，我看得明白，只是这些对我来说不重要，我也不关心。但表哥，就连我知道的都有这么多，那背地里，你做的事恐怕更多，更可怕吧。所以表哥，你现在说什么，我怎么能随便就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