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角勾起一个清浅却自信的微笑:“那我们不妨……先做个小小的‘对比试验’如何?”

    ——

    京城,紫宸殿。

    即便是吵赢了的户部尚书赵文博也忍不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比,比对试验?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而且,那可是粮食!

    这世上,谁敢拿粮食做试验?

    礼部尚书柳承宗却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看呐,他就知道,这种黄口小儿定是要闹出些幺蛾子的!

    他有些怨毒的看向赵文博,这可是对整个京城开启的大幕。

    此般情景,便是圣人都保不住,他倒是要看看,赵文博这厮还能狗嘴里吐出什么象牙来!

    工部侍郎李唯墉的脸色已经不是煞白,而是透着一股死灰。

    他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要晕厥过去。

    用耐以生存的根基做试验?

    荒谬!离经叛道!

    他儿子这是要把他这个侍郎的脸面彻底丢尽,把李家彻底钉在朝堂的耻辱柱上啊!

    他张了张嘴,想再次厉声斥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心,在绝望和恐惧中疯狂擂动。

    萧诚御的眸色骤然转冷,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粮食!

    这两个字在他心中重若千钧,是维系国本的命脉,更是他身为将军时便深深意识到的,绝不能有丝毫闪失的基石!

    任何糟践粮食的行径,在他眼中,无异于动摇国本!

    一股凛冽的怒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拿珍贵的粮食去做那劳什子的……“比对试验”?

    简直是荒谬!

    萧诚御冷哼一声,威压瞬间铺天盖地的压了下去。

    原来还在窃窃私语的大臣们瞬间噤了声,他们诧异的看着萧诚御,心中惶惶。

    圣人这是怎么了?

    好在,萧诚御的怒气只维持了不到一秒,便消失了。

    电光火石间,萧诚御那历经沙场磨砺出的敏锐思维便压倒了情绪。

    不对!

    李景安此子自上任以来,步步为营。

    所言所行,无不紧扣云朔县根本发展这个死穴,他绝不可能做出自毁根基的蠢事。

    那么,答案只剩下两个。

    其要么,他对此法有绝对的把握,深知这“施肥”之策行之有效,能换来远超试验损耗的丰收。

    要么,他用来做这“对比”的东西,根本就不是稻谷!甚至可能……不是正经粮食。

    可有什么东西,能代替粮食,又能快速见效,让人一眼看出这“施肥”的效果呢?

    萧诚御眉头紧锁,脑海飞速掠过他所知的五谷杂粮,乃至各色瓜果蔬菜。

    可每一种的生长周期都摆在那里,绝非朝夕可成。

    萧诚御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天幕中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眼神中再无一丝怒意,只剩下呼之欲出的探究。

    李景安,你究竟要如何落子?

    ——

    王家村,田埂。

    “对比……试验?”王家族老皱着眉,咀嚼着这个新鲜词儿,“大人,这又是何意?”

    李景安耐心解释:“简单说,就是拿一小块地,分成几份。”

    “一份,按老法子,什么都不施,叫‘对照组’。”

    “一份,按我刚才说的‘少量多次’新法子施肥。”

    “要是,还可以再有一份,按大娘之前那种猛施肥的法子来试试。”

    他顿了顿,眼见着大家伙儿都脸色都不大对,无奈一笑:“当然,这块地的结果我们心里有数,主要是让大家亲眼看看不同做法的差别。”

    “如此以来,几块小地摆在一起,谁好谁坏,一目了然,比空口说一百遍都管用。”

    族老听完,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捋着胡须沉吟道:“大人这法子……听着倒是明白。比一比,是好是坏,眼睛能看见。”

    他顿了顿,脸上却忽然露出一丝苦笑,“可是大人啊,这稻子从插秧到抽穗再到收割,少说也得三四个月。”

    “这法子是好,但时间……是不是太长了点?我们这些泥腿子等等也就罢了,只怕大人您……等不起啊?”

    第16章

    话中未尽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前任留下的巨大窟窿、县衙空虚的府库、步步紧逼的夏税……

    都像悬在李景安头顶的利剑。

    三四个月?

    他现在可是连半分都耗不起!

    然而,李景安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非但没有一丝被揭短的难堪,反而展露出一种近乎挑衅的从容笑意。

    “老人家说得极是。这时间,我确实等不起。”

    他坦然应承,随即话锋陡然一转,眼底如寒星乍亮,“所以,我们不用稻谷!”

    “不用稻谷?”众人皆是一愣。

    “对,不用稻子。”李景安的声音听着十分笃定,“我们用比稻子生长快十倍、百倍的东西!”

    他微微抬首,目光越过众人头顶,投向远处道大山。

    山里最不缺的是什么?

    是野菜。

    他还记得,从前在家里,他总爱吃一种叫“萝卜苗”的野菜。

    那菜不仅口感清甜脆嫩,还特别好种。

    他先前也种过一盆,虽是水培,不过七天就长成了能吃的模样。

    李景安似乎闻到了萝卜苗被煮熟后的清香,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李景安道:“我们赌,野菜!”

    “野菜?!”

    这一次,连那几位向来沉稳的老者都忍不住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荒谬。

    短暂的死寂后,王族老猛地回神,花白胡须颤动着,浑浊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这,县尊大人!这不是小的们不同意……而是……这简直是……离经叛道啊!”

    “我们乡野之人,除非大灾之年啃树皮咽糠麸,谁家会把这上不得台面的野草当回事?”

    “不过是婆娘娃娃们闲暇时抠些零嘴,图个野趣罢了!”

    “这些玩意儿天生地养的,实在是野性难驯,从来没有过栽种的法子。”

    “种子?地气?水肥?我们是一概不知道的,这试验如何做得?这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啊!”

    附和声立刻如潮水般涌来。

    “哎呦喂,俺滴老天爷!从俺祖太爷那辈儿就没听说过种野菜的啊!这……这要俺们咋弄?”

    “简直是梦天话!那玩意儿漫山遍野都是,自个儿长自个儿死的,侍弄起来能比稻子还金贵?这不坑人嘛!”

    “啧啧啧,瞧瞧,瞧瞧,我就说吧……这读书相公啥时候真懂泥腿子的苦处?果然……外行一个唉!”

    听着这些非议,李景安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

    他迎着王族老焦灼的目光,朗然开声,音量不高,却刚好能将所有嘈杂压了下去:“老人家此言差矣。正是因为无人懂得种植,这试验才做得下去!”

    “本县乃朝廷命官,自幼读圣贤书,于农事稼穑,可谓一窍不通。”

    “诸位族老乡贤,却是世代耕读,深谙田亩之道,犁耙耧锄样样精通。”

    “若用稻麦谷物或其他瓜果蔬菜,你们心中早有定规,本县却懵懂无知,这试验岂非从一开始就失了公允?”

    “你们觉得理所当然的方法,本县可能闻所未闻。你们认为不妥之处,本县或觉新奇可行。”

    “立场不同,经验迥异,如何能在一个起点上评判优劣?”

    他稍一停顿,说的话掷地有声:“唯有选定一样东西——你等与我,皆对其‘栽种之道’,一窍不通!”

    “那就是野菜!”

    “这种灾难才会碰的天生地养之物,无人知其生长方式,更无人知晓如何种植!你我经验均等,皆无旧例可考。”

    “从同一道起跑线出发,严格控制变量,这才是真正的针对肥力改土的‘试验’!”

    “再者,”李景安指向远处光秃秃的山坡,“时间紧迫,夏税如虎,我们等不起稻麦漫长的生长期。”

    “但这野菜天生天养,禀赋各异。其中必有生性极其剽悍、三五日即可抽芽吐绿的,这才是我们眼下最需要的试金石啊。”

    王族老被这番条分缕析的“起点公平”论说得哑口无言,脸上沟壑纵横,疑虑却未消分毫。

    “县尊大人高论……但……”他愁眉不展地追问道,“山间野草何止万千?”

    “我们连哪些可吃都未必认得全,又如何知晓哪一种长得最快?”

    “这岂不是沙里淘金,大海捞针?难!难!难啊!”

    就在众人摇头叹息,觉得此路不通之际,一个细细弱弱、还带着怯意的小嗓门,在人群的边缘响了起来。

    “哪个,我好像……好像晓得……”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向人群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