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安无法,只得问道:“王皓轩和刘老呢?”

    大家伙立刻指向打谷场的方向,七嘴八舌地回话。

    “在那边哩!王公子和刘老匠人凑在一处叽叽喳喳了一个上午了哩!”

    “对对对,他们跟前好似还摆了不少沙子树枝!在上头写写画画的,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可不是么!俺们一瞧见那样,也不敢凑近打扰。这不,都出来忙旁的了。”

    “不过,俺出来的时候听着声儿……好像……好像快要吵吵起来了?”

    吵吵起来?

    李景安蹙了蹙眉,那点子好奇心立刻被勾了上来。

    他面上仍旧是端着,点点头,对大家伙道:“你们说的本县也好奇了。”

    “既如此,本县倒是去瞧瞧,他们在弄些什么?”

    ——

    杏花村的打谷场。

    原本被规规矩矩划分成三块的地方还在,只是里头的那些病患都脱离了病危之象。

    好些了的被挪到了第二块,好全了的已回了家。

    就连第一块如今只能零零散散的看见一两个人在那走动。

    王皓轩和刘三立就在顶里面的位置站着,撅着屁股,对着地面上的沙子写写画画。

    时不时的有几句话从那个方向飘了来。

    “这不对!若是这么弄,用不了几次,便一定会坏的!”

    ……

    “不行!这般虽说牢靠,但到底是笨重了些。远不如图纸上画的那般精巧。再来再来!”

    ……

    “不对不对!这和我想的不一样!”

    ……

    “这倒是类似了,只是为什么下头还多了个横梁?”

    ……

    好些个汉子正在外面取水。

    那眼睛时不时的往那发出声音的方向瞟着,心里跟有猫儿在挠似的,难受得厉害。

    县太爷晕倒的这几日,这两个村的大事儿全都仰仗着里头的两个人处理了。

    那王皓轩虽说还只是个学生,可办起事来,那利落的模样儿,他们瞧着,比那些吏员们还要老道些。

    选址、挖地、掩埋。

    几乎是一手包办了,还没多耗费什么功夫。

    不过几个时辰,他们那些原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污秽物就都有了安置之处了。

    那刘三立就更别提了!

    一次有人闹事,他只往那一站,几声呵斥便立刻镇住了场子。

    那样子,看着比县太爷还要更像官老爷哩!

    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事,居然让这两个顶顶厉害的人物难为成这个样子了……

    李景安到时,两个人似乎已经是谈妥了,面对面乐呵呵的笑着,还击掌示意了。

    李景安笑吟吟的靠了过去,道:“老远就听到你们的争执了。”

    “原以为还要吵上一阵,这是和好了?”

    “不知道你们俩是为了什么事情闹腾起来了?”

    王皓轩和刘三立立刻转过身来,那不修边幅的模样着实吓了李景安一跳。

    王皓轩衣衫沾尘,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脏的跟只狸花猫儿似的。

    这才几日的功夫,他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大圈,那双原本就大的眼睛,显得更加炯炯有神了。

    倒是精神头好的很,一看便是休息足够的。

    一旁的刘三立就看着更狼狈些,蓬头垢面,眼窝深陷,身上还带着股多日未沐浴的酸馊气。

    李景安有些惊讶:“你俩这是……”

    刘三立冷哼一声:“有的人身子骨不中用,仅留下了一点交代,便就晕了。”

    “这里的场子,还不得有人替你撑着么?”

    “这一撑,谁还有功夫在乎这仪容仪表了?”

    王皓轩立刻反驳:“大人怎么不中用了?他虽说身子不好,却也是早早就做好了完全的打算了。”

    “那从县里来的大夫和药材,便是你我,不都是大人的打算么?”

    “即便是最困难的用水,大人也在晕倒前用了只过滤器妥帖的安抚好了。”

    “若非大人早早地准备好了,就算依靠你我的力量,怎么能安抚得住这些村民们?”

    刘三立没好气的瞪了王皓轩一眼,没说话了。

    这倒也是。

    只是他受累至此,还不容许发泄上两句么?

    李景安笑了笑。

    他心里知道,刘三立并非真的嫌弃自己的身子骨不中用,而是在气他不顾及自己的身体罢了。

    便转而对着刘三立作揖道:“刘老教训的是,晚辈记住了。”

    “以后,晚辈定好好锻炼,叫这身子骨早早地壮实起来,争取不给大家拖后腿!”

    刘三立见李景安这么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只能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道:“我那有个运动的方子,强身健体最合适不过。”

    “等这边好了,你便着人去取吧。”

    “这里可不比京城,缺医少药的。你这身子骨再不练得结实些,怕等不到述职,就要栽在任——”

    “刘老!”王皓轩慌忙打断了刘三立的话,他观察着李景安的神色,赶紧道,“大人,您千万别计较。刘老也是关心你。”

    李景安摆摆手,示意王皓轩不必再说了。

    刘三立这般别扭的关心,他可没少在木白身上见过。

    还不至于连这份是好意还是歹意都分不出来。

    至于他这个身体么……

    他也觉得太不中用了些。

    虽说会随着县城的建设发展一点点被修补起来,可若是能加速,何乐而不为呢?

    李景安道:“我又不是那不识好歹的小辈。刘老既这么说了,那晚辈就托大了,等这边结束了,亲自和您去拿。”

    “也正巧了,我这边也有些水利上的事情想跟您请教请教。”

    刘三立罕见的没有反驳,只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李景安瞄了一眼地上的那堆沙丘。

    适才有一阵风吹过,将他们画好的东西吹得模糊了些。

    李景安看得不大真切,便问道:“二位之前在忙着什么?竟是差点吵起来了,叫两个村子的人跟着好生一顿担心。”

    刘三立让开了半步,指着地上那堆已经有些模糊的沙子道:“还不是你先头拿出来的图纸么?”

    “那过滤用的木桶终究只是个只能应急的玩意儿。若是要长期有干净的水,还是要挖井的。”

    “只是那些汉子们到底是大病初愈的,手上的力气还没完全恢复。用上绞盘恐伤了他们的身体。”

    “这不,研究起你的图纸来了。”

    李景安点了点头,原来是在讨论辘轳。

    那倒是不稀奇了。

    那样精密的机械,即便是有工图纸在,想要吃透,也得耗上好几日的功夫。

    就是不知道他们到底研究到哪一步了。

    王皓轩接着道:“学生与刘老依样制作了小模型,谁知一试便散了架。”

    “原本该继续的,只是这木材难得,实在不敢再轻易浪费。”

    “只好先在这沙地上推演,想着若能在此处试出个稳妥的结构,再行制作不迟。”

    他说着,拿出了那已经碎成好几块的木头来试图拼起来。

    但每搭建到一半又都重新倒塌成一堆了。

    李景安只看了一眼,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那下头的三个脚聚拢的太近了些。

    承受重力的面积小了,自然也就先失了稳当。

    上头桁架上的木转盘有做的太大了些。

    每动一下的,便就有更大的力传下去。

    这头重脚轻的,自然而然,便也就该坍塌了。

    但他并未急于点破,而是看向刘三立,语气还带着请教之意:“看你们最后的样子,似是达成了共识?不知刘老有何高见?”

    刘三立道:“也不敢说有什么高见。依老朽看,这支架屡屡坍塌,症结在于底下这三条支撑脚过于纤细。”

    “若是能寻找出些更加粗壮的树枝来,便也该稳当了。”

    王皓轩也跟着点头,接着道:“不止如此,学生以为这顶上的转轴也实在太粗大了些。”

    “虽说粗大的转轴能省力,可自重也大。这般头重脚轻的构造,如何能稳当?”

    “故而学生与刘老商议,应当加粗三条支脚,同时减小转轴的体积,以求稳固。”

    李景安静静听完,微微颔首,却突然问道:“不知道刘老和皓轩可曾有提过那满满一桶淤泥?”

    这话问的突然,王皓轩和刘三立皆是被问得一愣,脸上露出几分茫然来。

    李景安细细的皆是道:“这淤泥不同于寻常的泥土,俱是吸足喝饱了水的。”

    “除却泥土本身的重量,其中水分也占了不少分量。平日从河中提起一桶淤泥,即便是身强力壮的汉子,也需两三人合力方能抬起。”

    “你们若是不信,只管问问大家,可是真的?”

    李景安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架不住在场的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立刻就有人点头应道:“是这样哩!俺们先头去江边提过淤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