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再鼓一阵风。”李景安语气果断,“这里有三棵树,大可以说是某位树灵一时走神,我们即刻补上‘神意’,也不突兀。”

    木白沉默了。

    他神色古怪的看着李景安,眼里闪过一丝一闪即逝的打量来。

    这李景安的脑子转的倒是快。

    歪点子一个接一个,偏偏每个还都能自圆其说、有路可走。

    既然如此——

    木白嘴角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旋即又恢复成那副冷硬模样。

    “成。”他抱剑的手臂微微收紧,“风,我来弄。”

    “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你?”李景安微愕。

    木白颔首:“忘了我以什么为生了?”

    李景安恍然大悟。

    是了,木白是戍卫出身,身手不凡。

    闲来无事间,招风而至,掌控气流对他来说绝非难事。

    有他帮忙,这事必成!

    “何时开始?”木白再次问道。

    “等刘老那边——”

    “县尊大人!”小径尽头忽然传来王皓轩的喊声,“刘老那边都准备妥了!辘轳也在加紧制作,今晚一定能成!”

    李景安闻声,到嘴边的话倏然一转,断然道:“现在。”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李景安清朗的声音传了出来,一句句一字字,结结实实的砸进殿内每一位大臣的耳朵里。

    方才还在心中斥责李景安大胆妄为、行巫觋之术的大臣们,此刻全都惊呆了,张着嘴,半晌合不拢。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这李景安非但不是要行巫觋之事,反而是将这等玄之又玄、被无数百姓甚至部分官员深都信不疑的“烧香问卜”一事,剖析得明明白白!

    这……这也太颠覆他们这么多年来接受的教诲和认知了!

    难道那些寺庙道观里,香烟缭绕间的种种“神迹”,真的就只是……木头屑和空气玩的把戏?

    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的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素来是不信神佛之说的。

    先前自家夫人去庙里进香,回来曾神秘兮兮地讲述如何通过香火形状占卜吉凶。

    他当时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今听了李景安这一番话,仿佛醍醐灌顶。

    这李景安,实在是了不得。

    竟有这般洞察事物本质的慧眼和敢于直言的勇气。

    这样的人,应该入他这翰林院啊!

    应该著书立说,为破除百姓对神佛鬼怪的盲目敬畏与恐惧,奉献一份心力啊!

    林清如激动得胡须微颤。

    他忍不住侧过身,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吏部尚书王显道:“王大人!今年吏考,务必!务必将这位李县令调到我们翰林院来!”

    “百姓苦神佛愚弄久矣,是时候让他们知道些真相了!”

    王显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他用眼神轻轻示意了一下御座的方向,低声道:“林大人爱才之心,老夫明白。”

    “不过……关于这位李县令的安置,老夫以为,上头那位——”他极轻微地抬了抬下巴,“已然有了决断。”

    “您若真心想要人,不如……亲自去和那位说一说?”

    林清如一怔,顺着王显的目光看向龙椅上喜怒不辨的帝王,顿时噤声,将满腹的请求暂时压了回去。

    罢了,他自认还没这个胆子和圣上要人的。

    李唯墉则几乎软倒在自己的小腿上。

    官袍下摆摊开,面如死灰,额头上刚刚消退的冷汗再次涔涔而下。

    他怎么都没想到……

    他这个逆子竟是这般的厉害,就连“烧香问卜”这种深入人心的把戏背后的真相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自己方才那番“大义灭亲”的表演,此刻看来,简直就像个上蹿下跳、无知又可悲的小丑。

    不仅没能将李景安踩入泥潭,反而彻底暴露了自己的狭隘与刻毒,甚至……还差点触碰了陛下逆鳞。

    御座之上,萧诚御几不可查地缓缓吁出了一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心终于舒展看来,紧绷的后背稍稍放松,靠回了龙椅之中。

    方才,他虽然态度强硬地维护了李景安,可心底终究是提着一口气的。

    巫觋之事,事关朝廷认定的“国本”和意识形态。

    即便事出有因,也是极重的污点,足以断送一个官员的所有前程。

    他若要力保,虽能压下明面的惩罚,却难堵天下悠悠之口,更会授人以攻讦的把柄。

    如今好了。

    李景安自己将这层遮羞布扯了下来,用最朴实无华的道理,将所谓“神迹”打回原形。

    这番解释,足以让满朝自诩读圣贤书的文武百官哑口无言。

    既如此,往后即便是他回京为官,谁还敢再拿“行巫觋之事”的罪名来攻讦他?

    谁还敢说这不是另辟蹊径的“务实”之举?

    这样的人才,他既保得心安理得,也无人再能说出半个“不”字!

    心情大好的萧诚御,目光悠然落回到下方面如死灰的李唯墉身上。

    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来,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一丁点的喜怒。

    “怪不得方才李卿如此紧张急切,口称‘玷污清誉’、‘大逆不道’……”

    “原来,李卿是早已知晓这‘烧香问卜’背后的关窍了?”

    他微停顿了一下,拉长了语调,“看来李卿对此道,亦是颇有研究啊。”

    李唯墉浑身一颤,头皮发麻,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萧诚御却不等他辩解,话锋一转,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随和的决定。

    “既然李卿对此颇有心得,亦是好事一桩。”

    “终日埋首工部图谱,未免屈才了。”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林清如,淡淡道:“林卿。”

    林清如立刻出列:“老臣在。”

    “即日起,李爱卿便去你翰林院任职,帮衬于你。”

    “务必要尽快将此类‘神佛鬼怪’之说的虚妄本质,查证清楚,著书立说,刊行天下,以正视听,破除愚昧。”

    “李卿之子既明其理,想来李卿也该更清楚些。正好人尽其才,方不浪费啊。”

    李唯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张合了几下,却终是不敢把拒绝的话宣之于口。

    他知道,这已是陛下开恩的结果。

    虽说遭到了贬黜,可小命却总算是保住了。

    李唯墉深深的喘息了口气。

    他艰难地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用尽全身力气大声道:“……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林大人!”

    ——

    杏花村的村民们匆匆忙忙的被招呼到一块儿。

    他们的手里还攥着簸箕、锄头、铁铲这些家伙什,一个个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不是才叫他们准备东西去吗?

    这才过了多久?

    他们那边才将分工分配妥当,把一部分的东西准备的齐全了,怎么又都把人都喊到这头来了?

    还是这么个……他们往日里都不敢随意靠近的地界?

    莫非是李大人跟树灵们谈妥了,特意叫咱们来听信儿?

    众人望了望那三棵树,眼底里都是深深的敬畏。

    脚下也不由自主地朝外挪了挪,让自己尽可能的离那三棵树远一些。

    这可是他们这两个村子的保护伞啊!

    他们这身上脏兮兮的,莫说是洗澡了,便是连身干净的衣裳都来不及换哩!

    谁敢靠得近了?万一玷污了这份清净之地,惹得树灵发了怒,可都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李景安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见大家伙都到了,又都是副惧怕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怪道是朝廷禁止官员行巫觋之事。

    能叫百姓们惧怕成这样子的,便是放在哪儿,都该被彻底抵制的。

    只是这话,他可说不出口。

    信任之风已然成型,他此刻开口,无疑是以卵击石,给自己这挖井之路平添一份不痛快罢了。

    再等上些时日,他定要好好同大家说道说道,务必叫此风略散了去一些。

    李景安这般想着,那边却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叫诸位前来,为的便是那请树灵亲自开口一事。”

    “早前同各位提过,要向树灵请示能不能在此动土挖井。”

    “方才,我已再次同树灵禀明各位的苦处和诚意。”

    “如今,树灵们也打算正正式式的将自己的决定告诉大家了。好消除了大家心中的顾虑与担忧。”

    村民们听得了这话,顿时激动起来,涨红着张脸,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大人这是,真和树灵们说上话了?他这是真有那通天的本领?”

    “这还能有假么?俺们这么多人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这么多双耳朵听着呢!大人怎么敢骗俺们呢!这是真的,一定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