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小托马斯经常会陪偷偷从卧室爬起的布鲁斯一起到书房进行各种“研究”。

    布鲁斯会研究韦恩集团的报表、腐败情况；布鲁斯会研究杀死他父母的凶手；布鲁斯还会研究哥谭的大街小巷究竟都藏着些什么……

    而阿福其实一直是知道的。

    布鲁斯每次一从床上爬起来他就知道又有调皮的孩子半夜不睡觉了，但他总是偷偷纵容。

    第二天，他会先在晚一些的时间做早餐，晚一点叫他的小少爷起床，让布鲁斯睡够。

    然后，他才会用一杯因为混在一起榨成汁所以味道奇怪的蔬菜汁提醒布鲁斯今晚必须得早睡，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健康暗号”。

    而最终，阿福会得到布鲁斯哼哼唧唧的不满、撒娇，以及一个喝干净的杯子。

    只有阿福才有这样的待遇。

    如果是小托马斯，他在试图把自己的蔬菜汁倒进布鲁斯杯子中时就会得到布鲁斯“怒而暴起”后的全身挠痒痒。

    ——他真的这样做过，他也真的被布鲁斯按在沙发上挠痒痒过。

    耳旁是壁炉中燃料燃烧的“噼啪”声，小托马斯在阿福的注视中缓缓说出了他究竟是怎么捡到布鲁斯的：

    “那天，萤火虫点燃了东区的一栋公寓。

    “一个没有任何装备的蒙面人——用撕下的衣角遮住脸的蒙面人，他赤手空拳闯入火场救出了所有的被困居民。”

    “是的，我想你现在应该已经完全明白了，阿福。”

    微微点头，小托马斯说道：

    “那是布鲁斯。”

    “明明才刚刚死而复生了一次；明明失忆了；明明在街头流浪、身上也没有任何装备……

    “但布鲁斯还是义无反顾地冲进了火场救人。”

    想到布鲁斯的伤势，顿了顿，小托马斯接着说：

    “结果当然是面部和全身大面积的烧伤。

    “毕竟他在没有任何装备和准备的前提下救出了所有人，他太拼命了。”

    “他在将最后一个人救出时直接晕倒在了大火之中。

    “如果我没有将他带出来，或者没其他人赶来救他——那他绝对会再死一次——为了救人，在刚刚复活不久后就又死一次。”

    嘴里这样说着，小托马斯心中则回想起了当时发生的一切。

    当时，他为什么会那么快的就认定他们的了结应该是布鲁斯去爱他，而非他们中某一人回归死亡呢？

    那天，进入燃烧的公寓后，小托马斯又究竟是看见了怎样的一副画面？

    火场中。

    残桓断壁不断砸下，家具在燃烧，浓烟滚滚。

    红色、黑色，整个世界都被火焰变作了另一副模样。

    背着身上的人，在这幅似乎是地狱恶魔执笔画出的绘卷中，只有布鲁斯那双毅然注视着远方的双眸有着不一样的色彩。

    那是天蓝的，是和小托马斯双眸一样的天蓝色。

    是红黑世界中独一抹的蓝。

    明明是看起来如此相似的双眼，但布鲁斯的那双眼睛却也是和小托马斯所拥有的、截然不同的眼睛。

    ——他在救人。

    而小托马斯在旁观。

    火势越来越大了。

    一刻不停、绝不放弃，布鲁斯向外一步又一步的走着。

    他的步伐很慢，毕竟他已经救出了二十多个人，他已经很累了……

    但他一刻没有停下，他走得足够坚定。

    喘息声、木板的脆响以及来自屋外的呼喊此起彼伏，头顶是浓烟、脚下是随时会破碎的地板。

    不远处，小托马斯定在原地。

    身前是热浪和燃烧产生的刺眼光亮，身后是冬日凛冽的寒风以及深夜的黑暗。

    躲在布鲁斯看不清他的阴影之中，小托马斯单方面注视着那双天蓝色的眼睛，神情晦暗不明。

    一言不发。

    不久后。

    “砰！！”

    伴随着这栋建筑彻底支撑不住的倒塌巨响，高处的天花板砸下。

    失去意识前，布鲁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背后的人扔向远处、扔向火势更小的地方。

    他独自救了太多人、他伤得太重，最终，布鲁斯在漫天灰尘与火星中晕了过去。

    “……”

    依旧沉默着。

    没见到布鲁斯时他心中有那么多东西想说，可当他真的站在那个从未忘记的人面前时，小托马斯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一秒、两秒、三秒。

    鼻尖萦绕着呛人的烧焦味，像是想清楚了什么东西，小托马斯一步一步向布鲁斯的方向走去。

    他决定走入那炽热的光亮中去，熊熊烈火在将他天蓝色的双眸映照为红色。

    小托马斯就这样带走了布鲁斯，亲自把人抱走。

    顺带的，他把布鲁斯最后救出的那个人也丢在了路边。

    除了杀死猫头鹰法庭的成员，这大概是小托马斯回到哥谭以来做的第一件好事。

    2.

    “我为布鲁斯治好了大部分的伤势，但接近大脑的面部不能用那种技术那么快的恢复，容易影响神经系统。

    “以及，他脊柱上的钢钉影响到了拉萨路池的恢复效果，我顺手取出来了。”

    没有告诉阿福自己最开始其实有想杀了布鲁斯，也没告诉阿福自己为什么改变主意。

    小托马斯只是说着：

    “布鲁斯需要休息。”

    “他为哥谭、为这座城市的所有人做了太多事情，他才刚刚死过一次就差点又死一次。”

    他说：

    “想想吧，阿福，如果我没及时找到他，你能想象到你最爱的、你看着长大的孩子就这样悄无声息死在没有你的某个角落吗。”

    “这甚至和他以往作为蝙蝠侠的那一次次死亡不同。

    “——以往，至少你是亲自目送他去战场的，至少你在后方为了他一起努力，他也知道他可能会作为一个英雄牺牲。”

    “即使你并不希望他以任何方式死亡，值得的、英勇的死亡你也不想见到。”

    小托马斯又说：

    “但那样的情况你至少知情，你有心理准备，你从再也拦不住他去往哥谭街头的那刻你就明白会有这样一天。”

    “这次不一样。

    “你以为他已经活过来了，你满怀希望的去找他，但你原本可能最终只会得到他的死讯。”

    心底，小托马斯很清楚他的根本目的是让布鲁斯爱他。

    他找阿福合作，他想要在阿福的帮助下假扮为蝙蝠侠和布鲁斯·韦恩都只是为了延缓布鲁斯离开的时间。

    他不是为了让布鲁斯可以休息、可以拥有短暂的假期而找上阿福的。

    但小托马斯知道阿福在意这个，他也清楚自己的计划能顺带让布鲁斯有养伤的时间。

    于是，他对阿福说道：

    “我想和布鲁斯有一段独处的时间，我们太久没见了，我有很多很多东西想告诉布鲁斯。”

    “而他现在正巧失忆了。”

    嘴角勾起一个不明显地笑，小托马斯对阿福轻声道：

    “这样做不好吗？”

    “我们合作，阿福你帮我伪装为布鲁斯·韦恩和蝙蝠侠。

    “在布鲁斯恢复记忆前、在他的伤势彻底好起来前，我能和他单独相处一段时间，布鲁斯也能有一段时间的休息。”

    “这甚至不是一个会让布鲁斯生气的主意。”

    下意识更大声了一些，小托马斯定定地看向阿福：

    “我们都知道布鲁斯最在乎哥谭、在意蝙蝠侠，他对义警事业的付出都到了令我们妒忌的程度了。”

    “我们都心知肚明，布鲁斯不可能会放弃作为蝙蝠侠去拯救哥谭。

    “我们也知道布鲁斯只要一恢复记忆——哪怕伤势没好——他也会义无反顾的奔赴他的战场。

    “就像他那天在火场所做的一样。”

    “所以，阿福，别让布鲁斯那么早见到你，别让他那么快恢复记忆。”

    他说。

    然后他又近乎祈求地轻声道：

    “我们可以一起在这段时间帮布鲁斯代班、帮他守护好他的哥谭。”

    “我不想骗你，你知道我的真实目的是为了有一段和布鲁斯独处的时间。

    “可我的计划难道不好吗？

    “我不会伤害布鲁斯，我能得到我想要的，而你当然也会得到你想要的。”

    “布鲁斯可以好好养伤。”

    颔首，与阿福四目相对，小托马斯最终说道：

    “你曾说布鲁斯的命运就是成为布鲁斯·韦恩，你那时的愿望没成真，布鲁斯·韦恩注定会成为蝙蝠侠。”

    “但，你现在的愿望可以被实现。

    “你就只是想让布鲁斯好好的不是吗？”

    “况且，如果一直没有被刺激、只要我们努力，说不定布鲁斯再也不会恢复过去的记忆了。”

    最终，小托马斯像是不经意蛊惑又像是发自内心感叹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