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呼吸浅浅地拂过严胜的衣襟,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的气息,与夜风里的花香缠绕在一起。缘一的脸紧紧贴着他的小腹,嘴角还微微扬起,那弧度柔软得像是被月光吻过的花瓣,仿佛在兄长的怀抱里,死亡,变得一点也不重要。

    严胜垂眸看着怀中人。

    晨光未至,夜色依旧浓稠得化不开,山顶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动着缘一额前柔软的碎发,发丝轻轻扫过他的指尖,痒意顺着脉络,一路漫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抚摸着缘一的脸颊。少年的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白瓷,透着淡淡的、健康的粉色,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蝶翼停驻,随着呼吸的起伏,偶尔轻轻颤动一下。

    “缘一……”

    他低声唤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消散在风里。

    刚刚缘一那些滚烫的话语,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兄长,你在追逐太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太阳其实不需要追逐,他一直在你身边。”

    “无论是生是死,缘一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一字一句,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严胜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温柔,怅惘,还有一丝深藏的、绝望的悲伤。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可他舍不得叫醒缘一。

    看着少年熟睡时安稳的模样,严胜忽然觉得,就这样也好。就这样抱着他,在这片开满了花儿的山顶,在漫天星河的注视下,安静地度过最后一段时光。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也足够他用余生——不,是用往后所有虚无的岁月,去回味。

    他就这样一直看着他,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缘一的眉眼轮廓。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山间的风,渐渐停了。远处的蝉鸣,也不知在何时消散了。天地间,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温柔得不像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浓重的困意,如同潮水般,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那不是寻常的困倦,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像是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视野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缘一的脸庞,渐渐蒙上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好困……”

    严胜低声呢喃着,意识开始一点点涣散。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那些残存的温度,像是指间的流沙,悄然流逝。心脏的跳动,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是即将燃尽的烛火,在风中摇摇欲坠。

    “不要……不要睡过去……”

    他在心里拼命地呐喊着。

    不能睡。

    他还想再看看缘一。

    再看看这个世界。

    可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指尖的触感,渐渐变得麻木。怀中少年的温度,似乎也开始变得遥远。意识像是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沉得让人窒息。

    严胜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缘一那熟睡的侧脸。

    月光落在少年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像是一束温暖的光,照亮了他即将坠入的,无尽的深渊。

    ……

    缘一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晨曦穿过茂密的枝叶,碎金般的光斑,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耳边是清脆的鸟鸣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唱着欢快的歌。山间的风,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的草木气息,拂过脸颊,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喟叹。

    他还躺在严胜的怀里。

    昨晚在兄长的怀里,那温暖的、幸福的感觉,竟然让他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直到现在才醒过来。

    鼻尖萦绕着兄长身上独有的、清冽的香气,像是雪后松林的味道,干净而纯粹。兄长的手,还轻轻放在他的脸上,掌心微凉的温度,透过皮肤,缓缓传了过来。

    严胜的头发垂落着,乌黑的发尾轻轻扫过他的脸颊,有一点点痒。

    缘一微微眯起眼睛,像只慵懒的猫,轻轻蹭了蹭兄长的手。

    心底,是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幸福。

    “好喜欢兄长……”

    他低声呢喃着,声音温润,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昨夜那些温柔的话语,那些紧紧的拥抱,那些滚烫的誓言,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兄长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像是一座可以依靠的大山,让他觉得,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必害怕。

    可是,下一秒,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我为什么还活着?”

    缘一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急忙坐起身,目光慌乱地看向靠在树干上的严胜。

    严胜依旧保持着昨夜的姿势,静静地靠着那棵粗壮的大树。晨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还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沉郁的眼睛,此刻,正紧紧闭着。

    风吹过他的脸庞,拂开了额前的发丝,露出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缘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兄长的脸颊。

    却只碰到一片冰凉。

    好冷。

    兄长的脸,冷得像一块冰。

    他伸出手,探向严胜的鼻息。

    没有。

    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

    他又将手,贴在严胜的胸口。

    那里,一片死寂。

    没有心跳。

    兄长的心脏,已经不再跳动了。

    缘一的大脑,一片空白。

    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砸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他伸出手,紧紧抱住严胜的身体,将鼻尖抵在兄长的侧脸上。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清冽的气息。

    可是,那气息,却也带着一股冰冷的、死寂的味道。

    太阳,渐渐升高了,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山顶。可缘一却觉得,这世间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他的兄长,他的月亮,就这样,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第37章 番外:未变鬼if线

    缘一的指尖还停留在严胜冰凉的脸颊上,那触感像是寒冬里冻结的湖面,冷意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他跪坐在开满白色野花的草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严胜的身体。晨光越发明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可那影子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再也不会随着风轻轻晃动。昨夜的星河与花香还残留在鼻尖,兄长低沉的叹息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可怀中人的胸膛,却再也不会有起伏的弧度。

    “兄长……”缘一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泪水砸在严胜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你怎么能留下我一个人……”

    他的手颤抖着,一遍又一遍抚摸着严胜的眉眼,像是想要将这张脸的轮廓,刻进自己的骨血里。指尖划过兄长紧抿的唇,划过他挺直的鼻梁,划过他紧闭的双眼。

    缘一从怀中掏出那个笛子。。

    “兄长,等等我……”他闭上眼,指尖用力,笛子直插入胸膛,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药香。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缘一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素白的衣袍,以及珠世温和而悲悯的眉眼。

    “放下吧,缘一先生。”珠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不希望你这样做。”

    缘一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看向珠世,语气冷漠:“你怎么会在这里?”

    珠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严胜的脸上,带着几分惋惜,“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曾说,他希望我能在他离开之后,拦住你。他说,他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缘一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真的吗?”

    “千真万确。”

    “……我明白了。你走吧。”

    珠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缘一终于止住了泪水。他小心翼翼地将严胜的身体放平,然后站起身,开始用手,一点点地挖掘着脚下的泥土。

    泥土很松软,带着清晨的湿润气息。他的手指很快就被磨破了,渗出鲜红的血珠,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机械地挖着。

    墓穴挖得很深,足够容纳一个人的身体。缘一小心翼翼地将严胜的身体放进去,然后,他从旁边折了一束白色的野花,放在兄长的胸口。

    他开始一捧一捧地往墓穴里填土,泥土落在严胜的身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填一捧,缘一的心,就像是被刀割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当最后一捧泥土落下,严胜的身影,彻底被掩埋在了地下。缘一跪坐在墓前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