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温泉中起身，用木盆里的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浴衣。严胜先穿好，转身看见缘一正低着头系衣带，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叹了口气，拿起另一条毛巾走过去，站在缘一身后，帮他把头发擦干。

    缘一乖乖地站着不动，任由严胜动作。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兄长。”

    “嗯。”

    “我好开心。”

    严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缘一的情绪从来不需要言语表达，他的眼睛会说话，他的呼吸会说话，就连他沉默时微微弯起的嘴角，都在说话。

    而严胜，大概是这世上最擅长读懂缘一的人。

    头发擦干后，两人穿过院子回到卧房。

    严胜在床榻上坐下来，缘一也跟着在他身边躺下，把头枕在他的腿上。

    “兄长。”

    “怎么？”

    “以后每天都去泡温泉好不好？”

    严胜低头看他，缘一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某种孩子气的期待。

    “……再说。”严胜移开视线。

    缘一轻轻笑了一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严胜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缘一的头发。

    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的时候，缘一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严胜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坐着，眼底有些倦色，却依然清醒。

    “兄长没睡？”

    “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严胜说，“该起来了，不是说好今天去找炭治郎？”

    缘一坐起身，认真地看着严胜。

    “怎么了？”严胜问。

    缘一没有说话，只是凑过去，在严胜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早安。”他说。

    严胜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笑了。

    “早安。”

    ……

    两人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晨光穿过竹林，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空气里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气息，偶尔有早起的鸟在枝头叫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炭治郎住在村子另一头的一个小屋里。严胜和缘一沿着昨天的路往回走，穿过那片竹林，又走过那条小径，远远地就看见炭治郎站在门口，正用力地朝他们挥手。

    “严胜前辈！缘一前辈！这边这边！”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响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活力。

    两人加快脚步走过去。

    “你们来得正好！”炭治郎笑眯眯地说，“村里的人刚刚把早饭送来。”

    他转身跑进屋里，从厨房端出三个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粥，上面卧着几片腌萝卜，旁边还有烤鱼，炸天妇罗和樱饼。

    “请用！”

    三人围坐在矮桌前，端起碗开始吃早饭。

    严胜吃得很安静，缘一则是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偶尔抬头看看兄长，同时听炭治郎絮絮叨叨地说着昨晚的事。

    “甘露寺小姐人真的好好啊！”炭治郎嘴里含着粥，含糊不清地说，“她跟我说了好多村子里的趣事，还说这边有很厉害的武器，让我一定要去找找。”

    “武器？”严胜放下碗。

    “嗯！”炭治郎用力点头，“她说是什么秘密武器，能让人变强。”

    他说着，眼睛亮了起来，整个人都充满了干劲。

    “哦？”严胜倒是有些好奇，“介意我们一起吗？”

    “当然不介意！”炭治郎高兴得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能和两位前辈一起，我求之不得呢！”

    早饭吃完后，炭治郎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背上装着祢豆子的箱子，在门口等着两人。

    “前辈，走吧！”他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先去村子后面的那片树林里找找。”

    三人沿着村子后面的小路往山上走。

    这片树林和昨天严胜缘一经过的那片竹林不同，树木高大，枝叶繁茂，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偶尔能看见几只松鼠在树枝间跳来跳去。

    炭治郎一路上都在说话，基本上没停过。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甘露寺小姐说她之前来过这个村子好几次……”

    “对了前辈，你们昨天泡温泉了吗？那个私人温泉是不是特别舒服？”

    严胜走在前面，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缘一跟在他身边，沉默地走着，目光不时扫过周围的树木。

    虽然严胜和缘一的话不多，但是炭治郎也不在意，依旧活力四射。他似乎天生就有这样一种能力——即使对方完全不回应，他也能一个人说得很开心，而且丝毫不觉得尴尬。

    “咦，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炭治郎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耳朵朝着树林的某个方向竖起来。

    严胜也停下了。

    他听到了。

    是一个小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从树林深处传来，还夹杂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语。

    “我也听到了。”缘一说。

    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树林越来越密，脚下的路也变得越来越窄，最后几乎看不出一条完整的路径。炭治郎走在最前面，用手拨开挡路的树枝和藤蔓，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就在前面了。”他压低声音说。

    穿过一片灌木丛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不大的空地。

    空地上长着些矮小的杂草，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将整片空地照得明亮。而在空地的正中央，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坐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像是在哭。

    “我真没用呜呜呜……”那个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不能把他修好……我实在太没用了呜呜呜……”

    炭治郎往前走了两步，正准备开口询问，却在看清那个小孩面前的物事时，整个人僵住了。

    “缘——缘一前辈？！”

    严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坐在地上的小孩面前，站着一个人偶。

    而它的脸——

    竟然和缘一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眉形，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鼻梁，一模一样的嘴唇。甚至连额头上的斑纹都被精准地复刻了出来。

    唯一的区别是，这个人偶有六只手。左右各三只，此刻都无力地垂着，像是失去了动力。

    “谁？”

    那个坐在地上的小孩应该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猛地扭过头来。

    他戴着一个面具，面具很大，几乎遮住了他整张脸。他的身形很小，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的样子。

    然后他看见了缘一。

    “你你你你你——！”

    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往后踉跄了几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他扭过头看了看人偶，又扭回来看了看缘一，再看看人偶，再看看缘一——

    面具底下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脸上满是呆滞。

    炭治郎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要扶住他，但那小孩已经一屁股坐回了地上，仰着头，隔着面具瞪着缘一，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严胜和缘一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没回过神来。

    那双从面具孔洞里露出来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珠子在缘一和人偶之间来回转动，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炭治郎蹲下身，让自己和那小孩平视，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呀？”他自觉地接过交谈的任务，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小孩。

    那小孩愣了一下，终于把目光从缘一身上移开，转向炭治郎。

    “我……我叫小铁。”他的声音还有些发抖，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我叫灶门炭治郎。”炭治郎指了指自己，又侧身指了指身后的两人，“这两位是继国严胜前辈，继国缘一前辈。”

    “你叫缘一？！”

    小铁听到缘一的名字，又发出灵魂的质问，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他猛地扭头看向缘一，面具差点从脸上掉下来，手忙脚乱地扶住，眼睛却一刻也没有从缘一脸上移开。

    “没错。”严胜替缘一回答了。

    他的语气平静，目光却在小铁和那个人偶之间来回扫视。

    这个人偶——无论是工艺还是精细程度，都远非寻常匠人所能企及。尤其是那张脸，那张和缘一别无二致的脸，绝对不是巧合。

    “所以，”严胜看着小铁，声音不疾不徐，“你介意跟我们说说，这个人偶是怎么回事吗？”

    第96章 零式

    小铁的肩膀缩了一下。

    他似乎有些怕严胜——也许是严胜的身高和气势让这个小孩子本能地感到压迫。他往后缩了缩，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角，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缘一的方向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