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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进舒马赫家客房的第一周, 我过得小心翼翼。

    房间不大,但干净舒适,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 能看到部分庭院和远山。

    科琳娜给我介绍了家里的基本布局:主楼是家庭生活区, 我的活动范围主要在侧翼客房、厨房、洗衣房、储藏室和庭院。

    她带我认识了家里的常驻人员:每周来三次的清洁女工玛丽亚, 负责园艺的约瑟夫(我熟悉的老石匠,现在主要打理庭院),以及偶尔会来的厨师。

    “大部分时间, 家里就我、孩子们,还有你。”科琳娜说,语气平和, “迈克尔这周末会回来,他在蒙扎试车, 然后直接飞日本站。所以……你可能很快会见到他。”

    要见到2000年的大舒了。

    “好的, 夫人。”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我需要特别注意什么吗?”

    科琳娜想了想,摇摇头:“做你自己就好,卢波。迈克尔……他工作的时候很专注,但在家里, 他只是个普通的丈夫和父亲。就是……可能对陌生人有点警惕,尤其是在家里。我会和他解释的。”

    我点点头, 心里却在打鼓。

    解释?怎么解释?

    “亲爱的,这位是我从工地上捡来的、力气很大、救了米克一命、还不太会说话的亚洲女助理?”

    听起来怎么都象是我图谋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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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适应新角色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我的主要工作确实很杂:早上帮忙准备简单的早餐(科琳娜坚持自己动手做大部分餐食,我主要负责摆桌、洗碗), 送吉娜上校车(如果科琳娜有其他安排), 陪小米克在庭院里玩(确保他安全, 不捣乱), 处理一些采购清单(开车去镇上买日用品、食材),帮忙整理储藏室、搬运一些较重的物品(比如换季的被褥、成箱的矿泉水),以及协助约瑟夫做些庭院维护的体力活。

    科琳娜对我很宽容,给我时间熟悉每项任务。

    她教我怎么用家里的洗衣机(2000年的型号比我熟悉的古老得多),告诉我孩子们喜欢的零食牌子,指出哪些植物需要特殊照料。

    我发现年轻时的科琳娜虽然温柔,但在管理家庭方面非常有条理,甚至有点完美主义倾向。

    她会在冰箱上贴详细的购物清单,会给孩子们的衣物分门别类做好标签,会仔细核对每月的家庭开支。

    但同时,她也会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抱着米克坐在露台上看书,会耐心地听吉娜讲幼儿园里发生的每一件小事,会在电话里和迈克尔聊天时,语气轻快地说“家里一切都好,别担心”。

    我忍不住再说一遍。

    科琳娜,好女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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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德语在家庭环境中进步更快。

    和科琳娜、孩子们、玛丽亚、约瑟夫的日常对话,让我掌握了更多生活用语。

    我依旧话不多,但回应更自然了。

    小米克似乎很快接受了我这个“新来的、个子很高的阿姨”。

    他会拉着我的手,让我看他搭的积木城堡,或者让我把他举起来够树上的苹果。

    吉娜更矜持一些,但也会在放学后,把画好的画拿给我看,用简单的德语说:“卢波,看,这是爸爸的车。”

    画上是歪歪扭扭的红色赛车,和一个小小的人影。

    然后我就双手抱起两个小家伙,让他们俩在我两条胳膊上发出咯咯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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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到了。

    迈克尔·舒马赫要回家了。

    根据报纸和科琳娜偶尔的透露,他在意大利蒙扎的测试很顺利,法拉利赛车似乎为最后几站比赛找到了新的调校方向,争夺年度冠军的希望依然很大。

    周五下午,科琳娜显得有些忙碌。

    她亲自整理了卧室,检查了孩子们的衣服是否整洁,还特意去镇上买了迈克尔喜欢的某种特定牌子的黑面包和奶酪。

    我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期待的味道。

    “卢波,今晚的晚餐会稍微丰盛一些。”科琳娜在厨房对我说,她系着围裙,正在准备一道传统的德国烤猪肘,“迈克尔喜欢吃这个,虽然医生说运动员要控制……但偶尔一次没关系。你能帮我处理一下这些土豆吗?削皮,切成块。”

    “好的,夫人。”我接过一篮子土豆,开始干活。

    厨房里飘散着香料和烤肉的香气。

    科琳娜一边忙碌,一边轻声哼着歌。

    那是首德国民谣,调子轻快。

    我偷偷看她,她嘴角带着不自觉的微笑,眼神明亮。

    一个等待丈夫归家的普通的,完美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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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直升机的声音由远及近。

    在阿尔卑斯山区的许多富豪住宅,直升机是常见的交通工具,尤其是对于时间宝贵的f1车手。

    声音在别墅上方的空盘旋,然后缓缓降落在庄园后侧专门清理出的停机坪上。

    小米克兴奋地跑到窗边:“爸爸!爸爸回来了!”

    吉娜也放下手里的玩具,跑过去。

    科琳娜解下围裙,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对孩子们说:“走吧,我们去迎接爸爸。”

    她看向我:“卢波,你……要一起来吗?或者,你可以在这里继续准备晚餐。”

    我想了想,觉得第一次见面还是不要太刻意。

    “我在这里等吧,夫人,嗯,土豆快弄好了。”

    科琳娜点点头,牵着两个孩子出了门。

    我透过厨房的窗户,能看到远处停机坪的方向。

    直升机已经停稳,旋翼缓缓停止转动。

    舱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飞行夹克的身影跳了下来。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认出那个人。

    那是迈克尔·舒马赫。

    2000年的,31岁的,刚刚结束测试、可能还在思考赛车数据的迈克尔·舒马赫。

    他弯腰拥抱了冲过去的孩子们,一手抱起米克,另一手搂住吉娜,然后在科琳娜走到面前时,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一家四口身上,勾勒出温暖的光晕。

    一幅完美的、幸福家庭的画面。

    我低下头,继续用力削着土豆皮。

    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是欣慰,是高兴,还有一丝……嗯,大概是属于“卢波”这个身份该有的、对雇主家庭美满的单纯祝福。

    当然,还有一点点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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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回到主屋时,我已经把土豆处理好,正在按照科琳娜之前教的方法,准备一份简单的蔬菜色拉。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然后是迈克尔低沉、略带沙哑的嗓音,说着德语,语速很快,带着笑意。

    “……测试很顺利,赛车的感觉很好,但蒙扎的天气有点反复无常……米克,你又长高了?吉娜,这是给我的画吗?太棒了……”

    脚步声靠近厨房。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手。

    科琳娜率先走进来,后面跟着迈克尔。

    他比电视和照片里看起来更高一些,肩膀宽阔,穿着简单的灰色针织衫和牛仔裤,脸上带着旅途后的些许疲惫,但眼睛很亮,是那种长期高度集中注意力的人特有的锐利眼神。

    他的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未来我曾无数次见过——昏迷时的空洞,苏醒初期的迷茫,恢复期的专注,以及最后重新燃起的、属于赛车手的火焰。

    但此刻,这双眼睛里只有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审视和疑问。

    “迈克尔,这是卢波,我跟你提过的,我们的新助理。”科琳娜用德语介绍,语气自然,“卢波,这是迈克尔。”

    我用我练习过的、尽量标准的德语说:“舒马赫先生,您好。我是卢波。”

    我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刻意控制着音量。

    迈克尔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我明显比普通女性壮实不少的身形。

    “你好,卢波。”他开口,英语,带着德国口音,但非常流利,“科琳娜跟我说了你的事。谢谢你救了米克。”

    他的语气很正式,甚至有点公事公办,不象是在感谢,更象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应该的,先生。”我用英语回答,言简意赅。

    “听说你从亚洲来?哪个国家?”他问,目光依旧直视着我。

    “中国。”我说。

    “中国。”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科琳娜适时地插话:“晚餐快好了,迈克尔,你先去换衣服休息一下?飞了一天了。”

    “好。”迈克尔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跟着科琳娜离开厨房,一只手还搭在小米克的头上。

    我站在原地。

    大舒这个时候气场很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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