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斯又猛地抬头,把我逗笑了。

    “同样制定了很多规则,划定了很多边界,甚至……预言了很多结局。”

    “但预言只是预言,马克斯。它基于过去,基于经验,基于他看到的和你差不多大的其他孩子,甚至……基于他自己的恐惧。它并不是未来的唯一答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困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那……校长,你后来怎么样了?你爸爸说的吕布……后来赢了吗?”

    我耸了耸肩:“我没办法给你讲我是怎么成老板的,这实在没什么借鉴意义,但我可以给你讲我是怎么成为老师的,就像现在的你一样,上课,练习,考试,我的老师对我说,‘吕布,你未来会有成就的,但你得先考上大学,’于是我开始闷头学习,我告别了一些快乐,但也从学习中得到了一些乐趣,以及——难道校长不允许,我就不会在数学课上睡觉了吗?这是人的生理需求,并不能够通过一个简单的规定就完全掰过来,人不能成为机器。”

    “所以……我也干了很多在我的校长眼里简直是胡闹的事情。”

    “比如?”

    我想了想,还是选择告诉马克斯,哪怕我的形象会坠毁……

    “比如把校长养的锦鲤捞出来烧烤?后来我爸给学校捐献了三十条锦鲤,那三十条鱼挤占了校长的鱼的生存空间,现在学校的池塘只有我爸捐的鱼;比如带着同学一块儿在考试的间隙去摘李子?不过我们摘李子是为了吃;比如……”

    我摸了摸下巴,努力回忆那些几乎褪色的叛逆时光,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半夜翻墙出去,不是为了上网吧——那会儿我们小县城还没那么高级——只是为了买校门口那家半夜才出摊的炒河粉。结果被逮住,第二天全校晨会念检讨。你猜我检讨怎么写的?”

    马克斯摇摇头,蓝眼睛里全是好奇,连沮丧都暂时忘了。

    “我写:‘我深刻认识到,在求知若渴的青春年华,身体同样需要营养的浇灌。校规如山,告诫我们夜晚的宁静;而胃的呼唤,亦提醒我们生命的鲜活。我错在选择了错误的时间,去满足正确的需求。今后,我将努力在白天吃饱,以减少夜间不必要的能量缺口。同时建议学校食堂,考虑增设夜宵窗口,以满足部分同学发育期的生理需求,从源头上杜绝此类翻越行为。’”

    马克斯愣住了,似乎在努力理解这段话,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立刻又憋住,但眼角弯了起来。

    “后来食堂……当然没开夜宵窗口,但班主任自己掏钱,在他办公室常备了一箱压缩饼干,说‘饿了的兔崽子们可以来领,别再去翻墙了,摔断腿不值当——哦,我还偷偷把,嗯,游戏机带到学校去。”

    其实是手机。

    马克斯听得入神,小声问:“那……你爸爸知道这些吗?你没有在学校里,呃——你在学校里玩游戏。”

    “是我爸帮我装的游戏机,”我努力憋笑,“我的手机……游戏机里有闹钟,上晚自习的时候突然响了铃声,我的老师轻而易举地抓住了我,然后打电话要求我爸妈来学校谈话。”

    “……那?”

    “他们俩装死了,老师的电话一个没接,我最终也没受到什么处罚,我老师又把游戏机还给我了。”

    马克斯看起来很羡慕我:“如果是我的话,我爸爸会非常生气的。”

    “那有些事可以不用告诉他,”我声音也放轻了,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想法可以种在心里,在合适的时候,用他觉得正确的方式,去实现一点点。比如,明天你上车,心里想的是’我要和我的赛车朋友玩第七弯‘,但手上做的,依然是专注地看路、刹车、转向。也许,当你不再苦苦想着’我必须完美通过‘,而是想着’让我们试试看怎么一起过去更开心‘的时候,感觉就来了。”

    远处传来了熟悉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约斯来接他了。

    马克斯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他迅速把糖纸塞进口袋,拎起头盔包站了起来。

    “校长,”他快速地说,声音又轻又急,“谢谢你……还有,吕布后来,真的考上大学了吗?”

    车子已经驶入视线。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背,帮他拂掉台阶上可能沾到的灰。

    “考上了。而且,”我俯身,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她一度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哪怕那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马克斯转头看我,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彩。

    车灯照亮了我们所在的一小片区域。

    约斯的脸在驾驶窗后看不真切。

    “去吧。”我直起身,恢复了平常的音量,“明天见,马克斯——记得我说的话,传感器,不是执行器。”

    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朝车子跑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金色头发在车灯的光束里跳跃了一下。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子掉头,驶离,尾灯融入沉沉的夜色。

    我把仓库门关上,黑暗中,我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捣蛋鬼。

    啧,要是现在的我面对当年的我——那样的学生——估计会……

    又头疼又喜欢吧?

    288

    家长日。确切地说,是“体验营开放日暨首届学员家长见面会”。

    校园终于不再是马克斯一个人的孤岛。

    车流在新建的停车场上蜿蜒,各式各样的家庭——兴奋的孩子,神情各异的父母,好奇的记者,甚至还有几辆明显是车队工作人员的车辆——让这片阿尔卑斯山麓的新建筑群第一次有了学校该有的喧闹人气。

    我穿着熨烫过的衬衣和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那玩意儿勒得我难受),站在主楼前的台阶上,看着下面攒动的人头。

    我真的理解那些官员为什么喜欢站在高处了。

    289

    马克斯和约斯也来了。

    约斯穿得比初次见面正式些,但表情依旧紧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其他孩子和家长。

    马克斯紧紧跟在他身侧,安静地观察着一切。

    当他看到这么多同龄或稍大的孩子,眼睛里闪过好奇,但更多的是谨慎,身体不自觉地更贴近父亲一些。

    他看到我,很小幅度地点了下头,我回以一个眨眼。

    开放日的流程设计得很满:校园参观、设施体验(卡丁车场和模拟器分时段开放体验)、团队介绍、课程说明会,最后是自由交流时间。

    我穿梭在人群中,时而回答家长的问题,时而蹲下来和某个紧张的孩子聊两句,时而被媒体拉住简短采访。我的目光始终留意着那对特别的父子。

    在卡丁车场边,我看到约斯正和一个看起来像欧洲某卡丁车俱乐部教练的父亲交谈,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手指比划着赛道线路。

    马克斯则被几个稍大的男孩围住了,他们显然认出了他——维斯塔潘这个姓氏在低级别卡丁车圈里已经开始引人注目。

    男孩们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关于比赛,关于赛车、关于舒马赫。

    马克斯起初有些无措,只是简短地回答“是”或“不是”,但当话题转向弯道的处理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话也稍微多了一点。

    290

    课程说明会在大礼堂举行。

    我作为校长做开场发言,没有用太多华丽辞藻,主要介绍了我们的核心团队——当阿莱西穿着皮夹克、带着他有点痞气的笑容走上台,简单说了几句“我会教你们怎么在赛道上拥有斗牛犬一样的决心,还有怎么在撞车后保持微笑(至少对记者要这样)”时,台下响起一片笑声和掌声,孩子们尤其兴奋。

    接着是体能团队、文化课老师的介绍。

    然后,我请上了我们特邀的“心理健康与发展顾问”——虽然这个头衔下面暂时只有我,以及一位从都灵大学请来的、有青少年运动心理学背景的客座教授。

    轮到顾问讲话时,我站起身,走到台前。我看到约斯在台下,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家好,我是卢波,除了是校长,也暂时兼任孩子们的心理健康与发展督导。”

    我开口,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或期待、或疑虑、或只是好奇的面孔。

    “我知道,很多人听到’心理‘、’发展‘这些词,会觉得有点虚,或者觉得是给’有问题‘的孩子准备的。”我笑了笑,“但我认为,它和我们教孩子怎么过弯、怎么保持体能一样重要,甚至更基础。”

    “我们聚集在这里,是因为我们都看到了孩子身上某种特别的东西——可能是速度,可能是专注,可能是对机械的热爱。我们都希望这份天赋能够开花结果,通往伟大的赛道,甚至最高的领奖台。”

    我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稍微严肃。

    “但通往领奖台的路,很长,很难,压力巨大。它不仅仅考验孩子的技术,更考验他们的内心。我们如何帮助他们建立坚韧,而不是brittle(脆弱)?如何让他们学会从失败中学习,而不是被失败定义?如何让他们在追求极致的过程中,仍然保有对自己的善意和快乐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