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记忆在脑子里打架,过去的,这些天的,混乱不堪也来不及分辨,只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摆脱当下无能为力、受制于人的状态。

    腕骨偏转,刀尖对准了心脏位置。

    铐链叮当作响,在张启山被这动静吸引、脸色大变的瞬间,张从宣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刺了下去。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

    刀尖刺入血肉,磕在骨节的声音。

    预想中的痛苦却没有出现,而且无论如何用力,刀锋也不得寸进。

    虚弱似乎没有消失。

    张从宣眨掉了睫毛上的血珠,这才看清,自己握刀的手被对方紧紧握住了手背,牢固拦阻;而另一只不属于自己的手正贴着心口外侧挡在刀尖前方,此刻被锋利的寸长刀刃完全刺穿,皮开肉绽。

    淋漓的血沿着刀身往下淌,浸红了大片衣襟,黏腻的血渗过布料沾在皮肤上,凉意森森。

    男人漆深的瞳一眨不眨,犹如深潭,脸色却煞白。

    他仿佛是在笑的,然而弧度苦涩,唇齿张合间,发出的声音却微弱模糊得不比一只蚊子的哼哼更大声。

    “从宣……”

    额头上的血流了下来,滴落眼眶,刺痛蜇人,张从宣不得不闭了下眼,视野短暂黑暗了一瞬。

    下一刻,门窗破开的巨响乍起。

    光线如瀑陡然倾泄,满室亮堂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有什么人随着陡然亮起的光冲了进来,怒然低喝。

    “张启山——放开家主!”

    第78章 对我真有过……

    突然的变故让张从宣有一瞬的茫然警惕,本能眯起眼,试图在一片刺目的光里辨认出什么。

    张启山反应很快。

    挡在青年心口处的手瞬间发力,将人按倒护在身后,他余光扫到一旁地上滚落的信铃,看向闯入几人的同时,已经从怀中摸出曳着小铃的青铜狐面,就要快速覆上脸庞。

    然而,在张从宣眼中,迎面飞来的寒光比他动作更快。

    血肉被穿透的嗤声,男人低沉忍痛的闷哼。

    青铜面具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殷红的血啪嗒滴落。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张从宣的角度,只能看到张启山兀地踉跄扑摔向床柱,似是不敌落败。紧接着,有人直直朝这边冲了过来——其中一个,正是那天被踢入江中的“追兵”。

    男人没在意地上硕大的铜铃,嘴巴像是连珠炮似的动个不停,口中不时射出一道寒光,俊俏的脸颇显狰狞。

    到了跟前,当先就当面重重给了张启山一拳。

    剩余的画面被遮挡,眼前落下黑影。

    肩膀被人抓住,扶着臂间搀扶坐起,张从宣本能紧绷了刹那,扭头,就看到了一张格外熟悉的年轻英俊的脸。

    恍惚之中,脑中不由自主冒出了一些画面。

    张口却不知道该喊什么。

    “属下来迟,家主。”

    对方轻声开口,脸庞绷得很紧,面上半分笑意都无,低头间,沉凝的眼神正落在……

    循着低头见到腕间金铐,张从宣眼前一黑,脸颊骤然发烫。

    真是有够难堪的。

    他下意识拧动腕骨,尝试着挣脱,然而麻软的肌肉并不配合调动。用力之下,腕骨迅速被磕撞擦破了皮,泛起鲜红,金铐倒是仍一动不动,甚至贴腕锁扣得更紧了些。

    咬牙狠心,张从宣不甘地准备二度尝试。

    然而眨眼间,一只手不知何时紧紧攥握在小臂,让他根本没法发力。

    “?”

    青年抬眸间,不解里隐藏警惕。

    张海侠被看得一窒,胸口深深起伏了几下,才能极力将神情控制在不让面前人感到威胁的温和。

    “……别伤害自己,家主。”

    潜意识里,张从宣觉得这应该是熟人,只是持续的铃声中,现在头痛欲裂,实在没心力理清混乱在一处搅动的那些画面。闻声无声点了点头,看着对方小心捏住金铐,轻轻转动露出锁眼。

    但本身铐环就极为贴合,刚刚挣动之后腕间青肿破皮的地方被再次擦压,顿时刺痛得像刀割火烧。

    不想露怯,张从宣垂眸间,忍着没有作声。

    然而对方的动作却忽然停了下来,转为轻轻揉按舒缓。

    一直留意着这边,张海楼此刻脸色更是难看得要命,一把拎起张启山,俊俏飞扬的脸绷得沉凝:“钥匙呢?”

    边审问,已经自行翻找起来。

    循着张启山微微下瞥的眼神,很快,他从腰间搜出一枚指节长的小钥匙,匆匆丢向张海侠。

    “——咔哒。”

    腕间锁铐被拧动间忽然收紧,张从宣不动声色吸了口气。

    利落卸下金铐丢开,张海侠仔细察看着擦破被勒的地方,蹙眉飞快翻出药来涂抹,动作尽量放轻。

    张从宣却并没好受到哪去。

    分散注意力般移开视线,他这才发现,张启山刚刚居然是被几枚刀片连腕钉在了床柱上,两手受伤被制,这会儿已经鼻青脸肿。不知有意无意,对方被制服跪地的位置,正在一地碎瓷片上,这会,膝盖附近已经见了红,却迄今没作任何求饶服软。

    似乎察觉注视,忽而转脸,朝这边看了过来。

    青年匆匆别开视线。

    “从宣,”张启山嗓子有些沙哑,忽然极力前倾,语速像是要确认什么般急切,“我以为这几天,你也该是对我有情意的……”

    话没说完,张海楼一拳打偏了他的脸。

    想想刚进门看到的那一幕,他现在都后怕不已;而看清房内布置,尤其是青年衣领间若有若无的印记,简直是血气上涌,直恨不得把面前人千刀万剐。

    “你把家主逼得差点自尽,还有脸说!”

    力道极重,张启山唇角霎时溢出血缕来,目光却不偏不倚。

    对方的目光犹如实质,让人很难忽视,连带着衣襟处的殷红血色仿佛都忽然变得存在感鲜明,凉意黏腻。

    衣领擦磨时,之前被吮出的印记还有些刺麻。

    张从宣垂下眸,没有泄露丝毫动摇,声音很轻。

    “……情意?”

    似乎又有人影进门。

    从破损门窗里漏进来的风,刮得骨髓都发冷。

    张从宣头晕目眩,几乎难以呼吸,看向被毫不留情按倒在地的男人时,神情却越发漠然得分明。

    “你想多了。”

    话音落下,张启山面色霎时灰暗。

    他环顾着房中红烛、双喜,以及桌上被撕碎的婚书,惨然一笑,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张海楼并没再好心给出机会,直接捏晕了他。

    转而望向脚步匆匆先后进门的三人。

    张从宣同样听到动静,只是逆着光,看不清人影。

    不大的房间再次变得拥挤。

    扯开雪白纱布给青年腕间裹起,张海侠察觉掌下紊乱的脉搏,面色微变。搭着脉,兀地面无表情转头看了眼正拖开张启山的张海楼。

    “他还给家主用了药,问清楚。”

    张从宣想说,应该就是麻醉剂。

    但张启山被拖曳间,无意碰到地上掉落的青铜面具,其上小巧铜铃一晃,铃音再次回荡,声声清脆。

    像锋利长针密密刺入脑中。

    无数画面与场景再度强势翻搅起脑海,暴烈而混乱……张从宣刷地推开旁边人,躬身匆匆撑在床边。

    晕眩之中,他只想把胃里的东西统统吐出来,连带着心口沉甸甸的憋闷一起。

    然而喉咙间什么都没有。

    张从宣闭着眼,真恨不得现在把自己掐晕过去。

    下一刻,清幽细碎的另一种扑簌声响,兀地响起。

    瞬间吸引了青年的目光。

    张海官一手摇动信铃,快步拾起了那个带铃的青铜面具,眼神一眨不眨盯着青年瞬间放松下来的姿态,稍稍舒了口气。

    咬了咬牙,张海客径自上前。

    ……

    额角和后脑都突突跳个不停,冷汗涔涔。

    察觉又有人靠近,张从宣条件反射攥住了面前伸来的那只手,力道毫不留情。

    抬头看清,是白山跟一个陌生年轻人。

    精致俊美的脸庞还沾着黑灰,身上硝烟味很重,似乎是刚刚经过了大量爆炸区域后留下的。

    脸上的笑灿烂明媚,似曾相识。

    ……

    青年的目光里不乏警觉审视,张海客没在意被攥得发青的手腕,面不改色蹲下身,张开五指,把攥在掌心的东西展露出来。

    是一枚银白的平安锁。

    “不会疼的,”他声线低柔,几如劝哄,“我想把它给家主戴上,物归原主,可以吗?”

    这一刻,所有人情不自禁看了过来。

    张海官蓦地攥紧了手中硕大铜铃,唇线抿紧,瞳眸定定。

    张海客都听得到耳边心脏砰砰直跳的震天动静,只是看似镇定地耐心等待。

    指尖按捺不住轻轻发抖。

    屏息凝声之中,青年蹙起眉,盯着银白的平安锁打量半晌,慢慢抬手,迟疑将其拾起,攥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