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作品:《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陛下不是已经有王翦和蒙恬了吗?”白起依然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淡淡地反问。

    “蒙恬在上郡, 王翦是城隍, 他们都有事要做。”

    “所以我是陛下的备选?”

    “不, 有些事, 唯有白起将军才能做到。”政崽脱口而出。

    “是吗?”白起看不出喜怒,“比如呢?”

    “比如写在桃符上, 辟邪。”政崽一本正经, “有将军在,什么坏鬼也不敢来了。”

    这秦王府, 本来一般的鬼也不敢靠近, 层层守卫都不是好相与的。

    “就只是充当门神吗?那神荼郁垒就足够了。”

    “我又不认识他们。”

    “但陛下也不认识我。”

    “唔……感觉还是不太一样。”嬴政尽力描述出这种感觉, “可王翦认识你, 曾祖父认识你, 秦国认识你。你是秦人, 我是秦君, 多少还是不一样吧?”

    确实是有些不一样的, 白起也这么认为。

    如秦之后,汉代那么多君主,无论多么优秀,都不会有人把他们和白起联系在一起。

    不会有人或鬼错认,亦或像把昭襄王干的事和嬴政弄混,误以为白起是嬴政的麾下之类。

    那场邯郸之战,小小的嬴政在邯郸城里为质子之子,而白起在咸阳外走向他的末路。

    而后数十年,身为厉鬼的白起也还是会忍不住关注秦国的动向。

    秦国是哪位君主继位?他们打下邯郸了吗?秦军会经过长平吗?如今秦国的军队、秦国的将领比之白起当年又如何呢?

    像有无数道斩不断理还乱的丝线,牵扯着白起与秦国,即便死了都没有放下。

    “我从前,见过陛下一次。”白起忽然开口,语气平平淡淡。

    “诶?什么时候?”政崽一惊。

    “陛下曾在邯郸城破之后,亲赴邯郸,特意路过长平,我在那里遇见过陛下。”

    政崽消化了一下这个又新又旧的情报,不免好奇:“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我们没有说上话吗?”

    “没有。陛下来去匆匆,没有在长平停留,只是在路边的石头上洒了水酒,点了根建木的枝条。”

    “你知道?”

    “我当时就在附近,只是心中有怨,没有现身。”

    “没有关系。”政崽笑起来,“我感觉我也看到你了。”

    “陛下当时也看到我了吗?”

    “嗯。”政崽虽不记得,但理直气壮,“不然那酒洒了多浪费啊。”

    白起便缓和了神色,对那次记忆深刻的擦肩而过而释然少许。

    虽然,直到现在他都记得,那车架中惊鸿一瞥的秦王,与那杯洒在长平的酒。

    “你喜欢饮酒吗?”政崽问。

    “还算喜欢。”

    “打仗的时候可以喝酒吗?”

    “不可以。”

    “现在可以喝酒吗?”

    “可以。”

    “那我请将军一杯,如何?”

    “那便是白起的荣幸。”

    “家里的酒还是别动了,我知道有个地方,肯定有很多酒。”

    政崽拉着白起的手,小小的一团,长长的披风,离开了地面。

    白起默默地顺着孩子的力道,乘奔御风,转瞬就来到一朵云上。

    “啊,找到了,我的果子,还有金饼。”政崽兴高采烈,自言自语,“原来云一直在天上。”

    “云自然一直在天上。”白起看了一眼孩子松开的手。

    政崽挨个戳戳他的果子:“放了好久了,还能吃么?”

    他这一觉睡了快两个月呢。

    “冬日果实,可贮藏得久些。”

    “哦。”政崽看了看,居然真的没有坏,就开始努力剥柚子皮,剥好了分给白起。

    白起接过一瓣柚子果肉,沉默地收起来,没有吃。

    政崽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进骊山,真就跟回自己老家一样,大大方方地落下来,无比自然地唤道:“蒙毅!”

    蒙毅带着笑意迎上来:“臣在。”他顺便还和白起见了个礼,客客气气道,“将军请。”

    “这里有酒吗?我要请白起喝酒。”

    “酒有很多,不过,陛下怕是不能饮的。”

    “我看着你们喝就好啦。”政崽毫不在意。

    白起的目光已然静悄悄环顾了四周,恍惚间,好像置身于当年的咸阳宫。

    咸阳,咸阳宫,都是久违的地方了。

    他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到这种地方来过了。

    经年已隔世,故人也长绝。

    曾经一统六国、鞭策天下的始皇帝,竟也转世成了这么幼小的孩子。

    这当然不是他的主君,可是,秦君和秦将,又怎么不能重新自由组合呢?

    “将军有什么喜欢的酒吗?”政崽转头问白起,一不留神,刚刚落地就被什么滑溜溜的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白起比蒙毅反应还快,霎那间动如雷霆,就把孩子扶住,顺势抱在怀里。

    蒙毅愣了愣,只能收回手。

    “诶?什么东西?”政崽低头一看,白花花的菌丝铺在地毯上,偷偷摸摸绕在他脚腕。

    “它们怎么跑这来了?”幼崽气不打一处来。

    “王将军说,这个时节庙里不该有如此多的松蕈,会引起上香的客人猜疑。”

    “庙里有玄异不是很正常吗?”

    “每天都有客人试图把松蕈摘走煮羹汤。”蒙毅无奈道。

    谁能拒绝采菌子呢?还是这么白白嫩嫩一看就很可口的菌子。

    大冬天熬个鸡汤,放上几捧刚采的新鲜菌子,哎呀,美滴很。

    “王翦也太过分了,他都不跟我说一声。”幼崽气鼓鼓地踩一脚满地菌丝,嫌弃道,“都给我滚远一点!”

    尾巴和头发都炸起来了。

    白起瞄两眼幼崽的大尾巴,对它的蓬松胖乎表示不解。

    蘑菇们叽叽喳喳,歪七八扭地退开。

    “菌家又不是球,没有办法滚开。”“就是就是,这个小小的人不聪明。”“是龙,不是人。”

    “呃,这也不能怪王将军。”蒙毅忙道,“王将军给陛下传了几次讯,陛下都没有回复。”

    孩子在休眠来着,没开机。

    “那也不能擅作主张。下次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政崽哼了一声,尾巴拍拍跑得慢的菌盖,指控道,“它们太吵了,还妨碍我走路。”

    蒙毅唯唯诺诺:“都是臣的错,没有看好它们。”

    幼崽瞅他一眼,抱怨完毕,也就心平气和:“算了,它们这么笨,还到处乱跑,也不是你的错。”

    小蘑菇们换了条路线,在人鱼灯下一丛丛地聚拢,仿佛纯天然的装饰品。

    嬴政拧着眉,没眼看它们,但到底没再说什么,默许了它们的存在。

    ——大概,是那顶帽子的缘故吧。

    “陛下。”白起放开怀里的幼崽,忽而开口。

    “嗯?”

    “陛下从前,也是龙吗?”他问。

    政崽诧异地看着他:“不是吗?”

    白起凝重地摇首:“我见陛下的那一次,陛下身上绝无龙气,甚至……”

    “甚至什么?”幼崽心里一紧。

    “甚至很衰弱。”

    “怎么可能?我那时候多大?”

    “陛下三十又八。”白起不假思索。

    蒙毅这个首席秘书都没有白起反应快,因为他还得思量一下,嬴政和白起什么时候见过。

    就这个思量的功夫,就错过了最佳的答话时期。

    “我那么短命吗?打个邯郸就不行了?”

    童言无忌,句句乱杀。

    蒙毅揪心道:“自然不是,陛下一统天下之后,还活了很久呢。”

    白起才不委婉:“陛下寿至五十。”

    蒙毅被他的直白哽住了,却又无力反驳。

    幼崽认真地开始数手指,一根一根点过去,算不太明白:“我身体不好么?怎么那么早就开始衰弱了?”

    蒙毅与白起皆沉默,似乎都有些猜测,但不够确定,也就没有乱说。

    政崽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猜道:“我受过伤吗?”

    “臣不知。”蒙毅低声,“但臣伴驾后,未见陛下受伤。”

    “那我生过病?”

    “也很少生病。”蒙毅想扭转一下这个沉重的话题,稍微轻松了点,笑道,“且,从陛下统一六国之后,风调雨顺十余年,没有任何灾害,是难得的太平景象呢。”

    政崽刚要高兴,却听白起道:“没有任何灾害,本身就有问题吧?”

    蒙毅的笑容僵住了。

    “陛下为秦王时,蝗灾雪灾皆有,陛下去后,天下亦年年有灾,唯独陛下为帝那十二年,蝗旱涝疫皆无。”

    白起毫不客气地指出,“这是不是太巧了?”

    蒙毅心道:有时候,有的人,其实死得也不是很冤。

    这么好这么现成用来褒奖帝王功绩的佐证,到了白起嘴里,怎么听起来跟有鬼似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