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归帕
作品:《互为囚宠gl》 那天晚上,所谓的“谈话”,内容其实很短,也很简单。
苏瑾在阅完手头那几页文书后,将文稿合上,放到一旁。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地提了一句。
“狱中,你父亲…安排有专人照料,不需太过担忧。”
林清韵静静地听着,每听一句,就轻轻点一下头。
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反复捏着袖口的缝线。
那是她自己缝的那件月白衣衫的袖口,针脚歪歪扭扭,此刻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依托。
苏瑾说完,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将桌上那只茶壶,往林清韵坐着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茶凉了。”
她说,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清韵脸上。
“你自己倒一杯吧。”
“不必…”
她顿了顿,语气里似乎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叹息的意味。
“每次都要等旁人……伺候。”
她目光重新落回桌面的文稿,语气恢复了平淡。
“从前在拢翠居,半夜若是想喝水,觉得壶底凉了,便自己把茶壶放回小炉上,等水重新滚开便是。”
此刻,林清韵离那茶壶,只差一个微微倾身的距离。
可她还是不敢,或者说,不知道该如何“自然”地,为自己倒一杯茶。
苏瑾看着她细微的迟疑,没再说什么。
只是伸手,将桌上那碟林清韵没有吃完的桂花糯米糕,也往她那边,轻轻地挪了半寸。
动作很自然,做完之后便低下头,重新拿起一份公文翻阅起来,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手整理一下杂乱的桌面。
临走时,林清韵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上了冰凉的门闩。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动作停住。
然后,她转过身,几步折返回来。
走到书案边,她从自己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方折迭得方方正正的、素白的绢帕。
正是前几日苏瑾去牢中探视时,为她擦拭眼泪与污痕的那一方。
后来被她仔细洗净,虽然铁锈的痕迹未能完全褪去,留下了淡淡的黄印,但已被她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
“还给你。”
她将帕子轻轻放在桌角,一只空着的茶盏旁边。声音很轻。
她本想在归还帕子时,一并道谢。
谢谢苏瑾在那样的时刻,掏出这方帕子,替她揩去脸上的狼狈与绝望。
可话到了嘴边,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看着苏瑾沉静无波的侧脸,那些话又都被她咽了回去,沉入心底。
最终,只化作了干巴巴的叁个字。
“还给你。”
苏瑾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落在了那方素白的帕子上。
目光停留了一瞬。
很短,短到几乎无法捕捉。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只是伸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拂开一点无关紧要的灰尘般,随手将那方帕子拿起,搁在了手边。
随即,目光便重新落回面前摊开的抄本上,继续阅读,仿佛那帕子与桌上的笔墨纸砚并无二致。
但林清韵看见了。
她看见苏瑾的指尖在触碰到帕子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也看见苏瑾的目光,在那帕子一角残留的、极淡的铁锈黄痕上,多停留了那么一刹那。
那黄痕,是牢狱中铁栅栏的锈迹,是替她擦脸时无可避免蹭上的。
她洗了无数遍,也只能泡得颜色淡去,却无法彻底清除。
苏瑾盯着帕角那道淡淡的印迹,觉得这方洗得发白起毛的旧帕,似乎比当初在牢里,用它包裹着指尖、去擦拭对方脸上泪痕时,还要……烫手。
她没有直接用手去碰触那片印迹,只是用指尖捏着帕子相对干净的一角,将它轻轻提起,然后,搁在了自己左手轻易便能碰触到的、桌案的边缘。
一个既不远,也不近。
既不算收下,也不算拒绝的,暧昧位置。
林清韵在书房门口立了片刻。
夜风从门缝钻入,带着初春的寒意,拂过她单薄的肩背。
她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轻轻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廊下,恰好遇见前来收拾茶盏的管事。
她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走过,生怕被人看见自己微微泛红、蓄满了复杂难言情绪的眼眶。
接下来的几天,苏瑾没有再来。
仿佛那晚书房中短暂的、暗流涌动的“谈话”,只是一场恍惚的梦境。
梦醒了,一切照旧。
每隔几日,管事会准时送来日常用度。
有时会多带一两本书,有时会多放一碟精致的点心,沉默地搁下,沉默地离开。
林清韵把那些书都读了。
有些是艰深的经义,有些是闲散的游记。
她读得很慢,有时会提笔,在另外的纸上写几行字。
多是抄录《诗经》或乐府中的句子,字迹从一开始的僵硬生疏,渐渐恢复了几分从前的清秀骨架。
写着写着,有一次,她心不在焉,笔尖游走间,竟在雪白宣纸的右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写了一个字。
一个笔画简单,却让她瞬间惊醒的字。
写完的刹那,她自己都愣住了。
盯着那个墨迹未干的小字,仿佛盯着一个不该出现的、昭示着某种隐秘心事的罪证。
她慌忙将那张纸抓起来,看也不看,迅速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厚厚的方块,然后,死死地压在了自己枕头的最底下。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字,连同它背后所代表的、她不敢深想的心绪,一同掩埋、封存。
然后,她走到院门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双手扶着粗糙的木框,踮起脚尖,努力地向外张望。
目光穿过门缝,投向那道幽深的、空无一人的回廊尽头。
空空荡荡。
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发出寂寞的沙沙声。
她发现了一件令自己感到无比恐慌、却又无法控制的事。
她想让苏瑾来。
像所有话本里那些被冷落、被遗忘在深宅后院的闺怨女子一样,带着一种卑微的、焦灼的、却又无法宣之于口的期盼。
她从前最不想见到、甚至带着厌恶与玩弄心态去对待的那个人……
如今,竟成了她在这座空旷寂寥的苏府里,唯一想见、唯一能抓住一点真实感的人。
她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幻想那些苏瑾“来了却不进门”的情景。
就站在那道门槛之外,声音平淡漠然地,问她几句“炭火可够”、“被褥可暖”,然后不等她多答,便转身离去,月白的衣角拂过门槛,消失不见。
连那样短暂到近乎敷衍的、隔着一道门槛的“站在门外”,都能让她死水般的心湖,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可怜的安慰。
至少……这证明她还没有被彻底遗忘。
至少,苏瑾还记得,有她这么一个人,被“收管”在这方偏僻的院落里。
夜深人静时,她躺在柔软却陌生的被褥里,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手背上,白天被苏瑾掌心覆住、虚按过的那个位置,明明早就没有了任何痕迹,连一丝红印都未曾留下。
可她却总是忍不住,在黑暗中,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极轻、极缓地,反复摩挲着那片肌肤。
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微凉,和那层粗粝薄茧的、无比清晰的触感。
没有人来。
院子里只有风声,不知疲倦地穿过槐树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更夫巡夜的梆子声,准时响起,空洞,悠长,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替这漫漫长夜计数。
“笃。”
“笃。”
“笃。”
又过了几日。
管事来送晚膳时,食盒里除了惯常的菜式,多了一碟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桂花糯米糕。
“小姐吩咐加的。”
管事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放下食盒便准备离开。
林清韵接过那碟糕点,指尖能感受到油纸下面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暖意。
她低声道了谢,没有追问苏瑾近日如何,身体可好,是否忙碌。
她只是坐下来,用筷子,将其中一块糕,小心地夹起,在眼前端详了片刻,然后,轻轻掰开。
松软的米糕被分开,露出里面莹润的馅料,甜香扑鼻。
她将一半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着。
甜味在舌尖化开,余韵却泛苦涩。
她知道了。
苏瑾还在“恨”她。
那“恨”不是要她死,不是要她跪地求饶,不是要用最残酷的方式折磨她、毁灭她。
而是将她从自己身边,推开到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个足以看清彼此,却又无法真正靠近。
一个能够给予最基本的生存保障,却又吝于给予更多温情。
一个让她看得见、却永远摸不着。
安全而残忍的距离。
如果苏瑾恨她,她或许不会如此难受,心如死灰,也好过这般煎熬。
如果苏瑾只是纯粹地恨她,报复她,她或许也可以接受。
至少那是一种明确而强烈的情绪,足以让她在痛苦中,找到对抗或承受的支点。
可苏瑾偏偏……给了她一碟还带着温热的、她从前最爱吃的桂花糕。
却又在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为对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倒一杯茶的时候,用那带着薄茧的、微凉的手,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按住她,说:
“不用了。”
这份被精心丈量过的、冰冷而克制的“分寸”,这份混合着残余恨意、复杂过往、以及某种她无法解读的、更深沉东西的对待……
会让一个人,渐渐分不清,自己胸腔里那阵阵紧缩的痛楚,究竟是源于未偿的罪孽、无尽的愧疚,还是别的、更为陌生的、让她恐惧又不由自主沉溺的心跳……
她会不自觉地,在每个清晨推开窗时,目光越过老槐树的枝桠,望向那道月亮门。
会在每个风声掠过的瞬间,下意识地侧耳,屏息,期盼能捕捉到一缕极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由远及近。
会在心底某个角落,埋下一颗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种子。
等待。
等待那个或许永远不会推门而入的人。
等待那份永远被控制在“不远不近”距离的、余温未散的恨与……未尽之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