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作品:《冬日热恋

    崔涵月等人都有丰富的救援经验,对于调令并没有惊讶,只是奇怪,为什么温言也在此列。

    毕竟她刚来不到一年,按理说不会让她出这样的任务。

    可是时间紧急,她们也来不及多问,匆忙收拾行李,上车出发。

    温言也跟着收拾行李,随后上车,上了车之后,在长官的命令下,她们照例给自己的亲人发送消息。

    这条消息,相当于一条委婉的遗书。

    不过车厢内的气氛很轻松,毕竟大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都有说有笑的。

    崔涵月还拍了拍温言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

    “你是国内派过来的医生,金贵着呢,前线无论怎么样都会第一时间保证你的安全。”

    “就算出事了,还有我们这些前辈们在面前挡着,一定让你平安回国的。”

    温言:……

    这是什么交代后事的语气,温言很是无语。

    崔涵月还安慰温言,最多不过一个月,可能战争都结束了。

    毕竟这样的事情每年都要发生一次,大家都习惯了。

    温言却是第一次面对。

    她不知道,这场战争会延续多久,是短暂的交锋,还是借由这个契机,将整个西盟都拖进去。

    西盟才发现这个矿脉,用这个矿脉和靳子衿合作……

    如果战争被拉长,那靳子衿的工厂还能开吗?

    走神之际,军官们开始催促了,让她们快点写完,上交手机。

    战事紧急,容不得半分耽搁。

    她最终只匆匆发了一条语音:“子衿,边境开战了,我接到调令要去前线。等我安顿下来就给你发消息,别担心我。”

    发完消息,她跟着大家一起上交了自己的手机,安下心来,跟随着大部队前往目的地。

    车轮滚滚,朝着炮火纷飞的边境驶去。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离她熟悉的城市越来越远,离靳子衿越来越远,也离那些安稳温柔的日常,越来越远。

    军车开了一天一夜。

    终于抵达了边境的临时战地医院。

    温言跳下军车,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像是冻住了。

    这里根本算不上“医院”。

    十几顶用钢架撑起来的野战帐篷,零散地分布在离前线不到五公里的空地上。

    远处的炮火声清晰可闻,每一次爆炸,都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

    帐篷的帆布上满是破洞,寒风裹着浓重的硝烟味与血腥味灌进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地面上是早已发黑的血渍,一层叠着一层,踩上去黏腻湿滑。

    用过的纱布、绷带、空药瓶、沾着血的手术器械,杂乱地堆在角落。

    帐篷里挤满了人,临时用木板搭起来的病床挨得密密麻麻,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呻吟声、哀嚎声、压抑的哭声、医生护士急促的呼喊声,混着远处的炮火声,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把人拖进了地狱。

    温言见过无数重症病人,做过无数台高难度手术。

    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躺在病床上的,有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们在轰炸中失去了家园,被碎石砸断了腿,腹部嵌着弹片。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空洞,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有抱着婴儿的母亲,孩子的襁褓上满是血污,小小的身体早已没了温度。

    母亲就那么抱着孩子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神呆滞,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像一尊被掏空了的雕像。

    更多的是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士兵。

    他们大多才十几二十岁。

    军装被血浸透,有的胳膊被炸断,有的腿骨被炸得粉碎,有的胸腔中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污往下淌,嘴唇咬得稀烂,却依旧死死攥着手里的枪。

    “新来的医生,快过来!重伤员,失血性休克,需要立刻手术!”

    护士的喊声把温言从震惊里拉了回来。

    她回过神,跟着崔涵月套上白大褂,戴上手套,朝呼喊声的方向冲了过去。

    所谓的手术室,只是用帘子隔出来的一小块空间。

    手术台是两块拼起来的木板,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无菌布。

    灯光是临时接的无影灯,光线昏暗,还时不时因为电压不稳闪两下。

    没有层流系统,没有严格的无菌环境,连基本的生理盐水都不够充足。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仿佛随时都能钻进伤口里。

    温言一进来,就被这里的指挥根据她的专业,推到了一个伤员面前。

    躺在手术台上的是个刚满十九岁的士兵。地雷爆炸把他的右腿炸得血肉模糊,肌肉组织坏死,碎骨外露,血压已经降到了临界值。

    “血压60/30,心率140,两条静脉通路已建立,快速补液中!”

    “麻醉剂只剩最后一支了,只能做局部阻滞!”

    “止血钳!纱布!快!”

    温言迅速下达了指令,没有任何适应过程,就直接上手了。

    她的手术动作很稳,在浓郁的血腥味中,心脏却在疯狂地收缩,心跳如鼓。

    放在以前,在后方的三甲医院里,这样的伤情,她会想尽办法保肢。

    用最精细的手术方案保留肢体的功能,以及最完美的缝合技术减少术后的疤痕。

    可眼前这个环境,没有时间,没有条件,甚至足够的药物和器械都没有办法保障。

    她知道西盟很贫穷。

    可直到现在,她才清晰地感受到,这里是多么的贫瘠。

    她们所在的第一医院,已经是整个国家最发达的地方了。可是那个地方最新的医疗器械,还是靳子衿捐赠的。

    她学到的一切都被推翻了,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截肢。

    截掉那条即将坏死的腿,才能止住出血,才能保住他的命。

    麻醉剂打下去的那一刻,年轻的士兵死死咬住了递过来的木棍。

    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却硬是没发出一声哭喊。

    温言握着手术刀的手,第一次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医生的冷静与决绝。

    刀锋落下,血涌了出来。

    这一天,温言连做了七台手术。

    从早上忙到深夜,中间没喝一口水,没吃一口东西。

    最后一台手术结束,她摘下沾血的手套,才发现胳膊已经酸麻得抬不起来,腰像是要断了一样。

    初冬里,她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又被帐篷里的寒风一吹,冷得刺骨。

    她靠在冰冷的帐篷杆上,滑坐在地上,看着不远处的医护人员把盖着白布的遗体抬出去。

    白布下的轮廓,瘦小得像个孩子。

    这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了。

    在这里,她学了十几年的医学知识,那些烂熟于心的手术规范,那些精益求精的操作准则,全都被战争撕得粉碎。

    她曾经以为医学可以战胜病痛,可以救死扶伤,可以对抗死神。

    可到了这里她才发现,在战争面前,人的生命渺小得像一粒尘埃,而她手里的手术刀,能做的实在太少太少。

    不知道是脸上的油脂糊住了眼睛,还是泪水或者别的,温言抬手抹了抹眼睛,深吸一口气,又重新站了起来。

    短暂的休息已够,她又重新投入了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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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战地之后,时间好像变得异常模糊。

    每天天不亮就有新的伤员送过来,温言和其他医护人员连轴转地做手术、抢救、换药、缝合。

    每天能挤出来的休息时间,最多三四个小时。

    往往是刚靠在墙角闭上眼睡了一会,就被新的喊声叫醒。

    她立刻起身,重新拿起手术刀,投入到下一场与死神的赛跑里。

    实在是太忙了,她根本没有时间去问这里的负责人,拿回自己的手机,给靳子衿打个电话。

    她知道靳子衿一定急疯了,可她实在抽不出一丝一毫的精力。在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关系着一条人命。

    不过是短短数日,就让温言有了天翻地覆的成长。

    饶是如此,她还是在这战场中,遇到了一个在她从业生涯里,险些击溃她心理防线的伤患。

    那是一个腹部中弹的十二岁女孩子。

    她是边境的居民,炮弹落在她家院子里的时候,她把妹妹护在了身下。

    弹片穿透了她的腹部,伤到了肠道,送来的时候已经严重感染,高烧不退,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着妈妈。

    外科医生都在给士兵们做手术,顾不上那么小的孩子,她疼了好多天。

    温言在手术间隙被拎过来问,能不能做?

    这样的手术,温言不太常做,可也不是很难。

    她给女孩做了手术,清理了腹腔里的污染物,缝合了破损的肠道,把能用的抗生素都给她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