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承武侯府难得热闹了一回。

    公孙鹤一高兴,直接让厨房多添了好几道菜,还特地开了一壶珍藏的酒。

    饭桌上,公孙鹤笑得嘴角都快压不下去。

    「我就说,我公孙鹤的女儿,怎么可能一辈子只会写那些……咳,那些别致的诗。」

    公孙执礼默默夹菜。

    爹,你刚刚是不是想说烂诗?

    她听见了。

    洛云棠也满脸欣慰,替她夹了一块鱼肉。

    「礼儿如今入了集贤院,日后行事更要稳重些。」

    公孙执礼乖乖点头。

    「女儿明白。」

    明白归明白。

    心死也是真的心死。

    公孙明珠坐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满脸崇拜。

    「长姐真的太厉害了!」

    她捧着脸,语气骄傲得像当官的是她自己。

    「集贤院欸!那可是集贤院!」

    公孙执礼咬着菜,含糊道:「嗯,是挺集的。」

    公孙明珠没听懂,但不妨碍她继续崇拜。

    「我就知道长姐是最厉害的。」

    她说着,又一脸认真补充:「以前那些人说长姐不好,都是他们眼瞎。」

    公孙执礼被她逗笑。

    「你倒是很会骂人。」

    公孙明珠哼了一声。

    「谁让他们乱说你。」

    公孙鹤一拍桌子。

    「说得好!」

    洛云棠淡淡看他一眼。

    公孙鹤立刻收敛,把酒杯放下。

    「咳,吃饭,吃饭。」

    公孙执礼看着这一家人,心里那点被迫上班的郁闷,倒也散了一些。

    算了。

    当官就当官吧。

    至少这家人是真的替她高兴。

    她低头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菜,默默叹了一口气。

    古代社畜第一步。

    先吃饱。

    几日后,公孙执礼任职集贤院诗选郎的消息,果然在京城炸开了锅。

    「公孙小姐竟然入了集贤院!」

    「还是陛下亲自下旨。」

    「听说是她那首《悯农》在诗赋交流上压了词国一头。」

    「不愧是诗仙!」

    「以前谁说公孙小姐只是被马踢开窍的?这分明是天命!」

    「那马摊子是不是又要涨价了?」

    「听说已经涨到二两一脚了。」

    「……」

    京城百姓议论得热火朝天。

    而顾淮谨得知消息后,更是激动得像自己中了状元。

    陆府书房里,他一拍桌子,茶盏都震了一下。

    「不愧是执礼!」

    陆云舟抬眸看他。

    顾淮谨满脸兴奋。

    「太厉害了!集贤院啊!那可是集贤院!」

    陆云舟淡淡道:「嗯。」

    顾淮谨完全不介意他的冷淡,自顾自道:「不行,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能不庆祝?」

    他眼睛一亮。

    「不如办个茶会,替她庆祝庆祝!」

    陆云舟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

    片刻后,他点头。

    「甚好。」

    顾淮谨立刻笑开。

    「我就知道陆兄也这么想!」

    陆云舟没有否认。

    只是垂下眼时,脑中浮现出那日斗蛐蛐时公孙执礼笑起来的样子。

    茶会。

    也好。

    正好可以再见她。

    另一边,沉府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

    青萝一进屋,声音里都带着喜气。

    「小姐,公孙小姐入集贤院了!」

    沉昭微正在书案前看书,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我知道。」

    青萝忍不住笑道:「公孙小姐真的好厉害啊。」

    沉昭微垂眸,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嗯。」

    她自然知道她厉害。

    只是这些日子因为流言,父亲让她暂时不要去承武侯府,她便只能靠书信与公孙执礼往来。

    信中公孙执礼倒是一如既往。

    有时正经。

    有时胡说八道。

    有时明明在关心她,却偏要绕好几圈,绕到最后还像只是随口一问。

    沉昭微沉默片刻,忽然合上书。

    「青萝。」

    青萝立刻应声。

    「小姐?」

    沉昭微起身。

    「走吧,陪我去买个东西。」

    青萝眼睛一亮。

    「是要给公孙小姐买贺礼吗?」

    沉昭微脚步微微一顿。

    她回头看青萝,语气平静。

    「你越发多嘴了。」

    青萝低头忍笑。

    「奴婢知错。」

    知错,但下次还敢。

    沉昭微没再理她,只是耳尖微微泛红。

    与此同时,公孙执礼这几日倒是老实待在府里。

    她每天早起锻炼,带着二蛋跑圈、深蹲、练核心。

    练完后洗漱,偶尔弹弹古琴,偶尔翻几本书,偶尔对着圣旨发呆。

    是的。

    发呆。

    她还在消化自己突然当官这件事。

    一开始,她满脑子都是「完了,古代社畜」。

    后来过了几日,倒也慢慢接受了。

    毕竟她穿来这里已经几个月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穿回去。

    总不能真的每天在侯府里吃吃睡睡,闲到长毛。

    有份工作也好。

    至少不用无聊在家。

    而且集贤院听起来像图书馆加出版社加古代文学资料库。

    虽然诗国的诗有时候恐怖了点。

    但作为中文系研究生,她对这种地方还真有一点好奇。

    公孙执礼坐在院中,手里抱着茶盏,幽幽叹了一口气。

    「唉。」

    二蛋正在旁边给小强换小竹笼,听见她叹气,抬头问:「小姐又在想任职的事?」

    公孙执礼道:「我在想人生。」

    二蛋:「……」

    这听起来比任职还严重。

    没多久,下人送来了一封请帖。

    二蛋接过一看。

    「小姐,是顾公子送来的。」

    公孙执礼挑眉。

    「顾淮谨?」

    「是。」二蛋展开看了一眼,「说是明日要举办茶会,为小姐贺喜。」

    公孙执礼:「……」

    她就知道。

    这人安静不了几天。

    二蛋问:「小姐要去吗?」

    公孙执礼原本想拒绝。

    但转念一想,若是拒绝,顾淮谨那家伙很可能直接杀到承武侯府来。

    到时候他在门口喊一声「执礼你为什么不来」,全府都得知道。

    更麻烦。

    她揉了揉眉心。

    「去。」

    二蛋立刻高兴起来。

    「好嘞!小的这就去答覆。」

    另一边,沉昭微已经到了京中最有名的文房四宝铺。

    掌柜一见她进门,立刻笑脸相迎。

    「沉小姐今日想挑些什么?」

    沉昭微目光扫过架上陈列的笔墨纸砚。

    「挑一份贺礼。」

    掌柜立刻心领神会,笑容更深。

    「是给未婚妻公孙小姐挑的吧?」

    沉昭微耳尖瞬间泛起一点红。

    如今诗国上下,几乎无人不知公孙执礼。

    也无人不知公孙执礼与沉昭微的婚约。

    前阵子的流言虽然闹过一阵,但沉家与公孙家很快出面澄清,再加上公孙执礼如今入了集贤院,众人话头自然又转成了才女佳偶。

    沉昭微低低应了一声。

    「嗯。」

    掌柜笑得更热情了。

    「那沉小姐可算是来对地方了。」

    他从柜中小心取出一支毛笔。

    「您瞧这支,笔管以白玉为骨,握手处温润细腻,笔锋用的是上等紫毫,聚锋极佳,最适合写诗作字。」

    沉昭微接过看了看。

    笔确实极好。

    素雅,清贵,不张扬。

    像公孙执礼如今表面懒散,实则落笔惊人的样子。

    掌柜又取出一方砚台。

    「这方砚也不错,石质细润,发墨快,砚面纹路像云水,很衬公孙小姐的才名。」

    沉昭微指尖轻轻拂过砚面。

    「就这两样吧。」

    掌柜笑道:「沉小姐眼光真好。这笔与砚台都能刻字,不知沉小姐想刻什么?」

    沉昭微微微一顿。

    刻字?

    她垂眸看着那支笔。

    片刻后,轻声道:「便刻执礼吧。」

    掌柜笑容立刻更深。

    「好,没问题。」

    他立刻叫来匠人,低声吩咐几句。

    沉昭微只听见他说「刻执礼二字」,便没有多问,只在一旁挑选包礼用的锦盒。

    匠人手艺极快,不多时便刻好了。

    掌柜将笔与砚台拿去擦拭,又迅速放进锦盒里包好,笑得十分慈祥。

    「沉小姐放心,这礼送出去,公孙小姐一定明白您的心意。」

    沉昭微耳尖微红。

    她以为掌柜说的是她亲自挑笔的心意,便只是垂眸付了银子。

    「有劳。」

    掌柜笑得更慈祥。

    「应当的,应当的。」

    沉昭微抱着锦盒离开,全然不知方才那位掌柜的「心意」两字,与她理解的心意,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她付了钱,拿着包好的笔与砚台,便同青萝回府。

    刚回到沉府,门房便送来了一封请帖。

    青萝接过一看。

    「小姐,是顾公子的帖子。」

    沉昭微微微皱眉。

    「顾淮谨?」

    青萝点头,展开看了看,随即笑道:「说是明日在陆府别院办茶会,替公孙小姐贺喜。」

    沉昭微神色微动。

    为了执礼?

    那便要去。

    而且算起来,她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公孙执礼了。

    流言蜚语也少了许多。

    明日去一趟,应当不算太惹眼。

    沉昭微垂眸看着手中的贺礼,轻声道:「回帖吧,就说我会去。」

    青萝笑着应下。

    「是。」

    她想了想,又道:「小姐,前几日夫人让人送来了几身新衣,刚好明日可以穿。」

    沉昭微原本想说不必。

    可话到唇边,又停了停。

    她想起公孙执礼那双总是藏不住情绪的眼睛。

    若明日她穿得好看些,那人会不会多看一眼?

    沉昭微耳尖微微一热。

    「好。」

    她把贺礼放在桌上。

    「你去准备吧。」

    青萝笑意更深。

    「是,小姐。」

    房中安静下来后,沉昭微坐在书案前,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包好的长盒。

    好久没见到执礼了。

    她忽然有些期待明日。

    而另一边,被人期待的公孙执礼,早已经毫无形象地睡着了。

    她睡得极沉。

    完全不知道明日茶会上,除了顾淮谨那张吵闹的嘴,还有一份刻着小心思的贺礼,正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