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公孙执礼果然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过来。

    不行。

    又翻过去。

    还是不行。

    再把被子拉到头顶。

    更不行。

    满脑子都是沉昭微在马车里忽然靠近的那一瞬。

    那股淡淡的香气。

    那一下落在脸颊上的柔软触感。

    还有沉昭微亲完后立刻逃下马车,耳朵红到快烧起来,却还要装作镇定说「路上小心」的样子。

    公孙执礼猛地用被子盖住脸。

    天啊。

    她今天居然差点主动亲沉昭微。

    虽然没亲到。

    但她真的靠过去了。

    她甚至很确定,如果公孙鹤没有突然出现,她大概真的会亲下去。

    更可怕的是——

    沉昭微居然没有躲。

    她闭眼了。

    她闭眼了!

    公孙执礼在被子里睁大眼睛,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遍。

    然后更可怕的是,后来沉昭微还主动亲了她。

    亲脸。

    虽然只是脸颊。

    但那也是亲。

    妈呀。

    古代人怎么那么直接?

    她真的有点招架不住。

    但是……

    可以多来一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公孙执礼整个人僵住。

    她慢慢把被子拉下来,面无表情望着床帐。

    「江执礼。」

    她低声开口。

    「你在想什么啊?」

    她是不是疯了?

    她之前不是一直想退婚吗?

    不是很清醒地告诉自己,沉昭微不喜欢原主,自己也不是原主,所以不能承接这段婚约吗?

    怎么现在被人亲一下脸,就开始想「可以多来一点」?

    公孙执礼抬手捂住眼睛。

    完了。

    她该不会也喜欢沉昭微吧?

    这个问题冒出来时,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挣扎很久。

    可身为现代人,江执礼在感情观上其实没有那么含糊。

    喜不喜欢,心里很清楚。

    她会在意沉昭微送她的笔。

    会因为沉昭微喊她名字而心跳快。

    会看着她喝珍珠奶茶,觉得她像小仓鼠一样可爱。

    会在夕阳下看着她的唇,忽然想靠近。

    也会因为她主动亲了自己,开心得整个人都失眠。

    这不是单纯欣赏漂亮脸蛋。

    也不是因为婚约带来的责任感。

    她确实喜欢沉昭微。

    公孙执礼呼吸慢慢沉了下来。

    答案确定得太快,反而让她有些茫然。

    喜欢。

    她喜欢沉昭微。

    这句话如果放在现代,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喜欢就相处。

    不合适就分开。

    感情可以慢慢试,也可以坦白说清楚。

    可这里不是现代。

    这里是诗国。

    这是一个同姓可婚的架空古代,可它仍然是古代。

    婚约不是一句「我们试试」那么简单。

    如果她真的往前一步,沉昭微就不只是她喜欢的人了。

    她会变成她的妻。

    在这个时代,「妻」不是说不合适就能分手的。

    不是谈一场恋爱,发现性格不合,就好聚好散。

    一旦成婚,两家牵连,名声绑定,身分定下。

    哪怕她能接受,沉昭微也未必能承受那些后果。

    更何况,她是穿越来的。

    她能来,就有可能走。

    万一哪天她又穿越回去了呢?

    若是她真的和沉昭微成了亲,真的让沉昭微把一颗心交给她。

    那她走了怎么办?

    原主会回来吗?

    还是这具身体会死?

    沉昭微要怎么办?

    这念头像一盆冷水,瞬间把她从粉红泡泡里拉回现实。

    公孙执礼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心口忽然有些发闷。

    她喜欢沉昭微。

    这一点很清楚。

    可喜欢不代表就能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走。

    如果她只是短暂借用了公孙执礼的人生,那她凭什么去改变沉昭微的一生?

    窗外夜色寂静。

    公孙执礼垂下眼,苦笑了一下。

    这晚,注定是睡不着了。

    另一边,沉府。

    沉昭微却睡得很好。

    她没有想那么多。

    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公孙执礼那些现代人的顾虑。

    对沉昭微而言,婚约本就存在。

    从前她抗拒,是因为她以为公孙执礼只是那个死缠烂打、不顾她感受、诗才糟糕却自信过头的人。

    可如今她见到的执礼,完全不同。

    她有才华。

    有分寸。

    明明总想逃,却会下意识照顾她。

    她会弹出从未听过的曲子,唱出「好喜欢你」那样直白又动人的词。

    她会做一种奇奇怪怪却很好喝的珍珠奶茶。

    她会在夕阳下慢慢靠近自己。

    也会因为自己亲她一下,整个人愣在原地。

    沉昭微躺在床上,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

    她今天主动亲了执礼。

    虽然只是脸颊。

    可那一瞬间,她心跳快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她原本也很害羞。

    可回想起公孙执礼呆住的样子,又忍不住想笑。

    执礼应该是喜欢自己的。

    这个念头让沉昭微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她一直有些不确定。

    不确定公孙执礼是因为婚约才对她好,还是因为诗会后的那些误会才靠近她。

    可今日那个差点落下来的吻,让她忽然有了答案。

    公孙执礼是想亲她的。

    那一刻,她看得很清楚。

    而她也没有躲。

    甚至在马车里补上了一个很轻的吻。

    想到这里,沉昭微脸颊又热了起来。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唇角却止不住上扬。

    看来,她也是真的喜欢上执礼了。

    这个认知没有让她害怕。

    反而让她安心。

    因为她与公孙执礼本就有婚约。

    若两人能两情相悦,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事。

    这一夜,沉昭微睡得格外甜。

    甚至梦里都是淡淡的茶香、牛乳香,还有夕阳下那个未落下来的吻。

    可第二日之后,一切又像是忽然回到了原本的节奏。

    接下来又是上值日。

    公孙执礼重新回到锻炼、上班、下班的日子。

    清晨练哑铃。

    白日进文诗署批卷、整理诗集、评点诗题。

    傍晚回府用膳。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藉着忙碌逃避问题。

    休沐日到了,也没有再去沉府。

    二蛋一开始还试探着问:「小姐,明日休沐,要不要去找沉小姐?」

    公孙执礼头也不抬,翻着手里的诗卷。

    「文诗署还有几卷没批完。」

    二蛋疑惑:「可小姐不是把卷子带回来了吗?休沐日还要批?」

    公孙执礼淡淡看他。

    「你想一起批?」

    二蛋立刻闭嘴。

    「小的不想。」

    公孙执礼便继续低头批卷。

    其实她哪里是忙到不能去。

    她只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沉昭微。

    她怕自己见到她,又忍不住心动。

    也怕沉昭微看着她,让她想起那句「妻不是说不合适就能分手的」。

    更怕自己越陷越深。

    而沉昭微起初以为她只是集贤院事情多。

    毕竟刚入集贤院,事情多也是正常的。

    沉昭微这样安慰自己。

    可心里仍有一点细细的不安。

    她想了想,还是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里没有追问她为何不来。

    只是问她近来在集贤院是否忙碌,诗卷是否难批,身体是否还好。

    最后,她写了一句:

    「莫要太累。」

    信送到承武侯府时,公孙执礼正坐在房中看卷。

    二蛋把信递进来时,语气都不自觉放轻。

    「小姐,沉姑娘来信了。」

    公孙执礼手中的笔一顿。

    她看向那封信。

    心里先是一喜。

    随后又很快变得复杂。

    她沉默片刻,才伸手接过。

    拆开信后,看见沉昭微熟悉的字迹,心口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她读得很慢。

    每一行都读得很仔细。

    沉昭微没有怪她。

    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来。

    只是关心她忙不忙,累不累。

    公孙执礼看着最后那句「莫要太累」,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愧疚。

    她躲得太明显了吗?

    沉昭微是不是察觉到了?

    她把信放在案上,坐了很久。

    最后,还是拿起笔回信。

    她回得很客气。

    说集贤院一切尚好。

    同僚也好相处。

    诗卷虽多,但尚能应付。

    又让沉昭微不必挂心,自己会注意休息。

    信写得不冷。

    甚至很周到。

    可不知为何,少了从前那种自然的碎碎念。

    没有抱怨诗卷离谱。

    没有说自己又看到什么奇怪诗句。

    没有提新做的珍珠奶茶。

    也没有说想找她试试改良口味。

    公孙执礼写完,自己看了一遍,明明觉得没问题,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最后,她还是将信封好。

    「二蛋,送去沉府。」

    二蛋接过信,看了看她。

    「小姐?」

    公孙执礼抬眸。

    「怎么?」

    二蛋小心翼翼道:「您是不是和沉姑娘吵架了?」

    公孙执礼一愣。

    「没有。」

    二蛋挠头。

    「可是您最近都不太提沉姑娘了。」

    公孙执礼默了片刻。

    「我忙。」

    二蛋看着她。

    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但他总觉得,小姐这个「忙」字,听起来不太像真的忙。

    不过他不敢再问,只好抱着信出去了。

    沉昭微收到回信时,正在练琴。

    琴音刚到那首公孙执礼教她的曲子,青萝便将信送了进来。

    「小姐,公孙小姐回信了。」

    沉昭微指尖一停。

    琴音断了。

    她接过信,慢慢拆开。

    信中的字迹仍旧清峻漂亮。

    语气也仍旧温和有礼。

    可沉昭微看着看着,眉心却轻轻蹙起。

    太客气了。

    客气得不像她们那日之前的样子。

    她看完后,安静了许久。

    青萝站在旁边,轻声问:「小姐?」

    沉昭微将信纸慢慢折好。

    「她说一切都好。」

    青萝迟疑:「那不是好事吗?」

    沉昭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看着那封信。

    是好事。

    公孙执礼没有生病。

    没有遇到麻烦。

    也没有不回她。

    可是……

    就是好像有些远了。

    那种疏离很轻。

    若非她已经习惯了公孙执礼偶尔诚恳、偶尔嘴硬、偶尔又冒出些奇怪话语的样子,或许根本看不出来。

    可她看得出。

    沉昭微指尖轻轻拢紧。

    难道是自己那日太主动,吓到她了?

    还是她后悔了?

    这念头刚出现,沉昭微心口便闷了一下。

    她低声道:「也许是我想多了。」

    青萝看着她,没有说话。

    沉昭微重新拿起琴谱,却半天没有再拨动琴弦。

    窗外风动,吹过书案上的信纸。

    那封信被她压在掌下。

    她看着琴弦,忽然觉得这首原本很甜的曲子,也没有前几日那样好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