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作品:《捡猫》 “一顿烧烤而已,花不了几个钱。”杜谦语气里带点愁绪,不知在焦虑什么。
不过从小到大,肖齐天一直无法对杜谦感同身受,不能理解福利院那种恶劣的环境是如何滋养出一朵如同杜谦般的白莲花,也不能理解,这家伙不是已经呆在裴东明身边了么,怎么还是过得不开心?
室外又是微微小雨,老城区的路灯边上能明显看到细针般的雨丝刺入泥土。
以前杜谦跟肖齐天性格不同,小打小闹是经常的,再加上肖齐天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时不时就要说两句特别伤人的话,随后杜谦生气,好几天不再搭理人,好在他忘性大,总是很轻易地忘记别人的不好,只记得那人的好。
以前肖齐天没那么忙的时候总来这,有时候是请兄弟们吃饭,有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喝酒。
夫妻店,老板手艺好,这几年物价一直涨,可他家店里的东西没涨过价。
帕萨特停在路边,肖齐天淋着雨走过去,看到杜谦已经点好东西坐在老地方了。
蓝红白三色的挡雨布从烧烤店里面拉出来,四个角系在铁杆上,下面是一张油乎乎的木制方桌。
杜谦拿着纸巾把桌面擦干净,上面已经有两把牛油跟一份韭菜铺底的烤鱼。
杜谦原本有点发呆,见肖齐天来了,眼睛亮了亮,然后扯了张塑料椅子塞到对面。
“还点了什么?”肖齐天接过杜谦刚拆的一次性筷子,夹了口带蒜蓉酱的鱼肉到嘴里。
烧烤店老板是个胖子,以前比现在还要胖不少,大概六年前查出糖尿病,瘦了好些,他围着围裙,老板娘在店里帮忙串肉丸子。
杜谦没回答肖齐天,而是指着路边那辆帕萨特问:“你车怎么了?”
自从裴望星出了车祸,杜谦就对这些特别敏感。
“哦。”肖齐天不咸不淡地扯谎,“前几天追了别人的尾,把我车灯也撞烂了,赔了六千多。”
六千多对于现在的肖齐天来说已经不算什么,杜谦不疑有他,轻声道:“人没事就好。”
肖齐天没说话了,事实上他有些烦躁,为杜谦暧昧不明的态度,明明已经选择了裴东明,却还要在自己面前演出一副关怀模样。
可能是故意的,肖齐天放下筷子挑眉道:“像我这种人,人出事了也不奇怪吧……”
“你能不能不要说这种话?”
“怎么?我说错了?”
“……”
又是一阵沉默,他们之间经常这样,总是做不到好好说话,两句话不到就开始剑拔弩张,跟小时候一样。
“杜谦。”肖齐天喝了口茶,好整以暇地打量对方,“你找我总不会是为了跟我叙旧吧?”
半晌,肖齐天又问:“裴总那边有什么指示?”
杜谦终于说起了正事,“老爷子快不行了,我估摸着就是这个月的事。”
杜谦是个记恩的,他从小到大一直到后来读研都是裴家出钱,杜谦比肖齐天他们幸运得多,他拥有选择权,裴家一直没强迫他做过什么。裴岷不行了,杜谦心里自然不好受。
“这个年纪了,算喜丧。”肖齐天不会安慰人,也看得比较开,语气轻松道:“人都有那么一天的,世事无常,我走他前头也说不定呢……”
“肖齐天!”杜谦几乎心肌梗塞了,“你不会说话能不能不要说啊?!”
“我说错了?”肖齐天原本想怼回去,他双手插兜,已经调度出了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刚要张嘴却蓦然对上杜谦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
这么多年过去,裴岷老了,裴东明变了,肖齐天也不似曾经,只有杜谦还穿着那件洗得褪色了的灰色连帽卫衣,神情动作脾性,全部一如当年。
“我不想你们死,我不想你们出事!!”杜谦那么好脾气的,随便人拿捏的人,此刻猛地站起来,支棱起浑身的刺,应激了一般大吼,“你为什么不懂?!肖齐天,我不想你们出事!这很难理解吗?!”
杜谦吼到最后,声音都劈叉了,一副想哭又觉得丢人的表情。
原本还在给五花肉涮酱料的胖老板探出脑袋看外面怎么了。
肖齐天伸手去拉杜谦,“好了,很丢人,别这样……”
杜谦把他的手重重甩开,声音闷得像b市此刻的天气,呜咽又委屈,“我去你妈的!”
“好好,去我妈的……”肖齐天没爸没妈,无所谓这些,“你去我爸的都行。”
杜谦:“……”
碳烤五花肉上来了,很香,很焦脆,最精华的是上面那层特调辣椒粉,肖齐天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心道,你也就就敢对我这样了。
裴东明天天欺负你,也不见你朝他这么吼啊?
他性格可比我恶劣。
“吃吧。”肖齐天用筷子把肉从竹签上扒下来,一股脑丢杜谦碗里。
杜谦低头一个劲儿吃,肖齐天丢多少他吃多少,别人瞧见杜谦这样,或许会觉得他饿得不行了,但肖齐天知道,这家伙正偷摸掉眼泪呢。
杜谦内心很脆,又要面子,所以把脸埋碗里,这样别人才看不着。
肖齐天长长吁了口气,又往杜谦碗里塞了不少肉。
趁这机会,肖齐天起身上厕所,回来时顺路把单买了,他钱多,又不一定有命花,所以在这方面对朋友兄弟以及自己从不吝啬。
东西吃完了,时间不早不晚,刚好十点,往常这个点宵夜摊人才多起来。
肖齐天去开车,送杜谦回去。
“你车上一股碘伏味。”杜谦环视四周。
肖齐天说他狗鼻子,然后踩油门离开了卖烧烤的巷子。
杜谦自顾自打开副驾驶前面的抽屉,在里面找到了好几瓶生理盐水跟双氧水,还有三盒透明防水敷料跟绷带。
双氧水是清洗伤口的,绷带一般是大出血用来包扎止血,肖齐天纯文盲,这点医疗知识还是以前杜谦教他的。
“你被人砍了?”杜谦语气怀疑,开了个玩笑。
肖齐天语气平淡,“皇冠那最近总有人找事,我这些年忙着ox的事,就有人忘了这一块是谁的场子……起了点刮蹭。”
车驶入大道,融入车流中,前面就上高架桥了,看路线肖齐天是要把自己送到裴东明身边。
杜谦觉得自己跟肖齐天、裴东明之间的关系很微妙,肖齐天在某些时候面对裴东明会表现出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排斥,可很多其他时刻,肖齐天也会觉得裴东明是很可靠的,他潜意识认为杜谦呆在裴东明那比跟着自己更安全。
杜谦太拧巴,他只是个稍微会读书的普通人,不愿意做得罪人的事,怕遭人记恨,不仅自己怕死,还怕朋友死,而裴东明跟肖齐天太过有决断力,快刀斩乱麻,刀子下去,见了血也不怕。
这就形成了一组主要冲突。
“能不能走沿江那条路?”杜谦原本只是心里想想,谁知真说出口了。
沿江那条路虽然没这么拥堵,但绕了不少冤枉路,一般情况下肖齐天从老城区去裴家不会走那。
“随便,反正没上高架。”肖齐天走匝道打转了。
江边的路灯间隔距离太远,但路宽敞又平稳,是新铺的柏油路,从这里能看到江对岸巨大的摩天轮,那是b市的地标性建筑。
可裴东明曾告诉过杜谦,摩天轮所在的游乐城投资数千万,虚报了百分之八十以上产值。如同b市其他的工程项目一样,从负责领导到承包方再到项目经理跟监理公司,他们不断吃回扣,捞油水,实际投入不足一千五百万,只是官/员为了政/绩而做的面子工程罢了。
杜谦想到这,指着对面绚丽的摩天轮,把裴东明告诉他的又说给肖齐天听。
肖齐天不为所动,见惯不怪道:“猜也要猜到了吧。”
裴宅在近郊,私密性良好,肖齐天甚至没有把车驶入停车坪,而是在院门口就停下。
“到了。”肖齐天说。
杜谦今天还背了个单肩包,是黑色的,容量很大,跟他今天的连帽卫衣很搭。
肖齐天没催人,他送过杜谦不知多少次,从自己买第一辆车开始,以前杜谦还上学的时候就送他上学,后来杜谦换校区了,就又从这个校区送到那个校区。
肖齐天的车不如裴东明的,好在容量大,运东西方便,杜谦也从不嫌弃。只是肖齐天太喜欢狗叫,讲出的话太伤人,容易跟杜谦吵架。
“给。”杜谦终于从包里把那东西掏了出来。
肖齐天斜过眼,扫过去,“什么?”
一个蓝黑色礼盒,正方形的,肖齐天打开了,里面是全自动剃须刀,还有配套的数据线。
这东西肖齐天在手机上刷到过,一般打着【父亲节送爸爸】或者【爸爸辛苦了】的字样。
杜谦说:“生日快乐。”
“哦。”肖齐天心里没有泛起任何波澜,“谢谢,但我不过生日。”
准确来说,如果不是杜谦,肖齐天根本不会知道今天是要过生日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