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作品:《捡猫

    大概是刚刚睡醒,小猫的眼神不如平时锐利,反而有点雾蒙蒙,眼下是很浅的绯色。

    裴望星踩着拖鞋,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贺南京,脸埋在对方胸口,像是汲取些什么,又像是埋怨对方独自起床,离开了自己。

    贺南京就任凭对方这么抱着,手停在半空,穿过客厅,看了眼阳台的落地窗与绿植,感受着依恋的情绪。

    “对不起。”裴望星小声说:“本来想用水泡一会儿,等睡醒了再洗的……”

    贺南京挺无奈,“本来就没打算让你洗过碗吧。”

    即便是以前在垚水,贺南京也很少让裴望星干过什么家务,更别提如今在b市失而复得了。

    牛角包被复炸一遍后更酥脆,黄油的香味弥漫整个房间,裴望星要去拿奶油蛋糕,贺南京把他制止了,转身煮了一碗撒了胡椒粉的飘着红油的馄饨。

    米婶做的馄饨选的是猪后腿肉,馅多,她在电话里反复跟贺南京强调了是在镇里的屠户家买的乡村散养黑猪。

    之前贺南京不想跟米婶说在b市重新找到裴望星的事,他懒得跟老人家解释,也不想她跟小真顾虑太多,可其实米婶跟小真什么也没多问,只问他们要不要吃馄饨、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实在不行就继续回垚水当老板吧。”小真说,语气调侃中又带着少许严肃。

    朱晓其实看不太上以前贺南京在垚水的生活,镇里的小老板而已,实在是埋没了他好兄弟的一身才华抱负。

    可贺南京或许是到了年纪,少了许多少年心气,他总想着等裴望星在b市的纠葛全部了结,能带着小猫回垚水也很是不错。

    “下棋吗?”裴望星咬开馄饨,低着头,冷不丁说。

    贺南京愣神,然后答应了。

    家里有一副围棋盘,以前垚水那也有一副,没带过来,这副是新买的,很久之前,贺南京也跟裴望星下过棋,那次贺南京输了。

    “好啊。”贺南京说。

    贺南京中学时代参加过棋类比赛,无需系统的训练,就能在校园级的比赛当中拔得头筹,虽然没能在这个方面有所发展,但跟身边的朋友装一装或是跟大佬社交完全够用。

    裴望星摆开棋盘,盘腿坐下,抬眸看着对方,由于位置太窄,贺南京被迫曲着一条腿。

    贺南京率先落子,他这人较为果断,不喜欢拖泥带水,审时度势,之前跟小猫玩围棋被将下一军,心中多少有些不甘,这次并不打算大意。

    窗外阴雨散去,一层浅浅的光洒在带水珠的嫩叶上,风一过,那些水混着尘一块唰唰的落到楼下停着的车顶上。

    贺南京看到小猫耳朵动了一下,不知怎的,忽而又想到昨晚,裴望星蜷缩在自己怀里,脸贴在他胸口上,呼吸规律,不管干什么都只发出轻微的一点声音。

    就连接吻也是……

    “小纯。”贺南京喊了一声。

    裴望星抬眸,手中夹了枚白子,看起来沉静而专注。

    贺南京知道自己失言了,垚水的被他在雪地里捡回去的小猫才是许纯,如今他是裴望星,星云科技的一把手。

    只是刚刚那样子难免跟当年重合,让贺南京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像梦一场。

    “我记得那时候,曾文奶奶过寿……”贺南京刚说几个字,又止住了,以前下棋他最反感别人东扯西扯。

    但小猫知道贺南京想说什么,贺南京想说,曾文奶奶过寿的那天晚上,贺南京骑着车带着许纯沿着海边的公路骑车回家。

    夜色浓得像未稀释的墨,那晚海边有人在放烟花,许纯紧抱着贺南京的垚,耳朵贴在对方后背上,眼前是一片片绚烂。

    别说贺南京恍惚了,裴望星此刻身在b市,他工作繁忙的时候,午夜梦回时常常会梦到那个叫许纯的人,只觉陌生得不像话。

    贺南京下棋大局观强,舍小就大,弃子争先,注重全局的平稳,虽然没有以此为爱好,但也的确有两把刷子。

    裴望星下棋的特点是耐得住寂寞,计算力十分强悍,在脑中模拟了棋局多步变化,他了解贺南京的个性,也知晓贺南京是个会在必要时期进行战略性取舍的人。

    其实只要算力足够强,理论上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好似ai机器一般,成千上万次的模拟推演出千万级的棋局,对方落在哪都有相应的对策。

    以前围棋相关的赛事,市级乃至省级,一盘动辄数小时,贺南京发现自己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后变得不像自己,注意力比以前容易分散。

    尤其是在他对上裴望星的眼眸时,觉得那像一口深幽的井,小猫享受独处,可以沉浸在复杂的棋局推演中,对于安静有着天然的适应力。

    仅仅是这样,裴望星仅仅只是这样,贺南京就听到了自己有力的沉重的心跳。

    心跳像在宣告失败。

    “他只是坐在那,你就要输了。”

    “拿什么比呢?”

    “……”

    以前玩围棋的圈子里有句很流行的话,是说棋盘会把你最不愿意面对的性格短板全部暴露,攻击型的人害怕被包围,保守型的人害怕失控……

    贺南京不爱服输,执字落棋,不做言语,直到裴望星落下关键一字,贺南京的优势顷刻间化为乌有。

    “结束了好像。”裴望星说。

    不是好像,是的的确确结束了。

    贺南京习惯在劣势下也冷静寻找机会,但他知道此刻确实是结束了。

    “没什么好说的。”贺南京把手中抓着的几枚棋子放回盒中,他一直就明白小猫聪慧过人,对于任何操作或益智性质的游戏活动都有超乎想象的天赋。

    裴望星脸上没有欣喜的神色,好似并不因为输赢而快乐或痛苦。

    贺南京收拾了东西,把棋盘重新收纳起来,一切结束又走过去摸了裴望星的头。

    裴望星什么都软,头发、身体、嘴唇,只是偶尔心硬。

    小猫扑过去,要贺南京抱,要贺南京亲,还要贺南京摸摸他,语气轻缓地问为什么下棋时叫了许纯的名字。

    贺南京一手托着裴望星,一手搂着对方腰,把人抱起来,往卧房走,小猫就这么把脸埋在对方脖颈处。

    贺南京哑然,“许纯难道是别人?”

    裴望星闻言半晌不做声,发出了细小的吞咽的声音,而后道:“他是不是更可爱?”

    贺南京几乎要被逗笑。

    裴望星又问:“能不能更喜欢我?”

    能不能更喜欢我?

    尽管我没有许纯可爱,没有许纯不谙世事,但是,贺南京,能不能更喜欢我。

    第97章 算力

    两人属于自己的时间很少,贺南京的线上会议不断,裴望星在修代码。

    空气湿度过大,贺南京打开了房间的除湿系统,裴望星一直盯着电脑屏幕,黑底白字,微微的电子光打在小猫的下颌。

    代码的本质是解决问题,实现功能,前端开发的基本逻辑是由用户输入到调后端接口,最后是响应处理结果。

    裴望星觉得编程跟围棋很像,这世界的本质就是一个巨大的程序,一旦设立好框架,细节足够严密,算法足够精准,理论上就可以完全操纵结果。

    贺南京会议结束了,他合上电脑,起身去床边跟朱晓通电话,说了一些业务线条方面的事,以及某个难啃的客户。

    “我以前总是在想……”裴望星忽地开口,自顾自说道:“裴岷为什么明明知道我在许家过得不好,明明知道许翊那样对我,为什么非得等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才重新接我会裴家?”

    的确,裴岷早年身强体健之时,ox的各项业务如日中天,跟许裘那点家业不是一个量级,尽管裴萱当初再怎么与裴家决裂,妹妹走后,裴岷都没道理对她留在世上仅存的骨血无动于衷。

    贺南京心中泛滥出波涛汹涌的苦,找不到源头,也就遏制不住。

    “下棋其实有个很致命的地方。”裴望星脸上没有骄傲的神色,反而是一种悲哀,“是天赋,就跟有人天生皮肤白、有人天生皮肤黑,有人生在了亚欧大陆,也有人在原始部落一样……”

    贺南京明白他想说什么,裴望星想说一切是没有道理的,老天给你什么就要拿什么。

    “算力虽然可以靠后天训练,但算力的上限是由天赋界定的。”裴望星语速不疾不徐,“如果一个人算力碾压了对手,那么不论对方多么会顾全大局临危不乱都会是必输的结局。”

    贺南京明白他的意思,寻常人下棋走子,走一步能顾及接下来的五步已经是难能可贵,可倘若对手能顾及到接下来的成千上万步,还怎么比?比什么?

    算力这个东西,的确是天赋。

    裴望星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人,他太阳穴疼,扶着头,露出痛苦的神色,因为在刹那间串联起了很多人。

    如果算力足够强的话,理论上是可以操纵他人命运的,譬如一个人幼年时期被父母娇纵,成年就很有可能寻衅滋事,甚至卧房窗帘的颜色也可以影响人的潜意识以及性格形成,蓝色让人镇定回避、也容易犹豫不决,紫色富有表现力,也容易显得孤僻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