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作品:《程儿》 由陈北劲安排直升机送他离开燕京,再提供私人飞机供他逃往国外,他老老实实走三十六层楼梯,在沈致亭面前避嫌他和陈北劲的表亲属关系。
何湛程从未这般忍辱负重过。
但上月在剧组那么多苦力活他都干了,那么多欺负他都忍了,现在为了逃命,他还在乎这区区几十层楼梯?
戚时,再见。
燕京,再见。
还有,爱情,再也不见。
晚九点,轰隆隆的直升机飞过繁华璀璨的京城上空,何湛程身上裹着羊绒毯子,手里捧着保温杯,面无表情地俯瞰脚底灯火斑斓的夜景,和那座与他擦身而过的巨型摩天轮。
他手机里还存着摩天轮的录像,他想,一直留着没删,就是为了某天跟某人证明,自己真的很喜欢他。
因为很喜欢一个人,所以那人提过的每一个地方他都要去。
何湛程扭过头,找随行人员拿过他的手机——
是的,他的手机。
他让陈北劲派人去昨晚的酒店拿他遗留在房间里的东西,当时天色已晚,据帮他保留物品的酒店工作人员称,戚时在今天中午十二点被催退房时,才终于找到人帮他买到了衣服,又半威胁半贿赂的向他们要回了手机,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何湛程猜,那不是“风风火火地离开”,而是“杀气腾腾地离开”。
然而他表哥派去的人只帮他找到一个手机,他那条沉香手串却不翼而飞了。
戚老二那个偷东西的贼!
何湛程冷着脸,毫无留恋地把摩天轮视频永久删除了,关于戚时的所有联系方式也都删了,然后,他发了条消息给何老大,说如果戚老二跑来算账的话,让老大记得帮他把手串给要回来,不然他下半生一定会倒霉的。
他大哥回他一句“滚”。
这就是“知道了”的意思。
暖暖的,很安心。
正要打电话给他二哥,他准备马上就去墨西哥玩儿了,让他二哥随时恭候迎驾,许若林就给他发来两条消息。
一张图片:
铺着拉菲草礼物盒里,摆放着两个黑色的男士运动机械手表,左边表盘装饰着两条暗蓝色闪电纹,表盘内繁星点缀,犹如星盘,轴心是破碎的半颗红心。
右边款式几乎一样,唯二的不同,闪电纹是暗红色的,轴心是另外破碎的半颗红心。
两半颗破碎的心合在一起,刚好是一整颗心。
另配一条文字:
—程哥,手表我帮你组装好了,我是送你家去,还是给你邮寄到燕京?
第35章
红木墙壁高悬数盏黄铜琉璃壁灯,将拼花地板照得油亮,雕花木门被缓缓推开,专接待贵宾的会客厅,一张紫檀木桌,主客相对而座。
女佣陆续过来上点心,温言细语说句“先生,请慢用”,不及客人应,又款款退下。
玉骨茶碗飘出袅袅茶香,客人识货,浮盖轻轻一嗅,就知道是凤凰单丛宋种的珍稀品。
对面,主人一脸温润平静,向他摆了个请的手势。
主人说他远道而来,请他先解渴。
客人只好按捺住性子,低头喝茶。
他是渴,连夜开的车,狂飙三千多里地,早晨硬闯人私宅,遭仆佣重重围阻,他单枪匹马来,跟一群底下人费尽口舌,好容易见到了主人,对方一派和气,举手抬足,斯文磊落,他气焰登时就被灭掉了一半。
客人心不在焉地喝着茶,不时瞥几眼墙上挂满了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老藤遮掩半扇窗的庭院外,不知何处传来悠扬小提琴声,手法稚嫩,又不失儒雅之气,想必是谁家的小孩儿在拉琴。
不管是谁家的,客人想,这小孩都一定姓“何”。
这是一座中西合璧式的私宅庄园,颇有些老上海的味道,主建筑恢弘壮阔,宛若一座沉淀着峥嵘岁月的古堡,边角有些许残破,主人不曾修葺,想来是为彰显几分古情韵味。
古堡两侧延展出数座老派洋楼,庭院前是锦绣花园、清冽喷泉、四五十来辆豪车整齐排列着的、绵延数千米的停车棚,院子后则是一望无际的涛涛松林、永不见尽头的绿色草坪,和优哉游哉开着割草机到处转悠的园丁。
蓝天白云之下,七八个漂亮的少年在绿坪里放肆地踢球嬉戏,脆铃般的笑声随风飘荡,传向远方;休息处,陪着自家少爷来玩儿保姆佣人们聚在一起谈笑说话,聊得不亦乐乎;亦有白发苍苍的年长者或正支着画家写生的女孩,东边老者在树荫下看书,西边女孩儿衣裙飘飘,全神贯注地写生……
这座庄园总占地三百八十六亩,住着整个何家嫡系及部分旁支亲属,客人早上硬闯进来时,第一声叫嚷着:“何老三还不快滚出来给老子受死!”第二声就不自禁换成:“把你们家三少爷给我喊出来,我有事找他。”
客人第一次上门追凶,没经验,底下人们可清楚的很——
但凡站在他们家门口找三少的,甭管他来者何人,反正一律没好事儿,因此各种推诿阻拦,把客人气得半死,直言何家人都是蛇鼠一窝,是一群毫无道德之心的社会败类!
现在,从一窝蛇鼠里终于走出来个能扛事儿的正派人物,客人一碗清茶喝到见底,却越待越拘谨。
何老大分明跟他是同龄人,怎么浑身散发出一股子老谋深算的狐狸味儿?
哼,他不禁心下腹诽,何家人说不准都是狐狸变的,比如某老三,长得就跟个狐狸精似的。
何闽轩也不动声色打量着对方:
戚老二比他想象中要显年轻,也更有冲劲儿,长相很正,英气逼人,是传统中式的浓颜俊男,立体的五官犹如鬼斧刀凿,一双浓黑飞斜的野生眉,深邃的眼窝,饱满的卧蚕,周遭气场散发出一种宁折不弯的阳刚之气,既老练稳重,亦有尚未泯灭的、火辣辣的少年性情。
戚时穿休闲装,款式简单的白衬衫、松松垮垮地打着条细长领带,牛仔紧身裤,一双锃亮的牛皮短靴踩得地板啪啪响,外套是过膝的黑色风衣。
他一米九的个头,袍子一撩,屁股往那儿一坐,斜着身子往后一倚,一句不容置喙的话,“把何老三交出来我立马走人,别的没商量”,无赖得理所应当,很有一个入室抢劫犯的气势。
尤其是发型——
一个集团老总,发型居然是寸头。
青皮短寸,左耳后似乎新剃了道“z”字型闪电,仗着一副攻击性极强的五官,随便做什么表情都显得狂妄至极,若非有一张正得发邪的浓颜俊脸撑着,此人真的很像个混在社会边缘地带的流氓。
不过看一眼对方的脸——
白到发亮的皮肤,无数血痕切口,太阳穴、右额角和下巴三处,大概伤口太深,贴着创可贴,何闽轩就明白戚老二为什么剃头了。
他们家那只小畜生对人不至于用刀片,所以,这大概是玻璃渣。
玻璃渣掉进头发里不好清理,随便一抓还容易割伤头皮,于是戚老二干脆全剃光了。
何闽轩无奈,对人满含歉意地开口:“时兄,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个弟弟不懂——”
戚时连忙抬手打住:“别介,我就比你大几个月,你叫我名字就成。”
心想,难怪何老三跟人写东西也搞什么“林弟”,合着这一家子都喜欢称呼兄啊弟啊的,真是大户人家做派,就爱搞这种文绉绉的东西,真别扭!
何闽轩一笑,说:“行,但是不巧,我们家老三目前没在国内,你要找他的话,可能得等几个月了。”
戚时才不吃他这一套,反扣着指弯,重重地敲两下桌子,语气不善:“何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当初是你把何老三赶我那儿来,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乐意带他,现在我拜你所赐,被你们家那只野猫挠成这样,你倒好,一声不吭又把人给我藏起来了,不管从哪方面看,你这都不太能说得过去吧?”
何闽轩笑着安抚:“我没那意思,作为大哥,将弟弟放纵成这样是我的失责,我本就该让他亲自给你道歉,老三他也非常愿意承认错误,只是你现在正在气头上,出手难免会重些,把老三打坏了还好说,万一伤了我们两家人的和气,咱们好容易建起来的友谊的桥梁就塌了,你不觉得可惜吗?”
戚时冷笑:“塌了就塌了,何董青年才俊名采风流,哪里用得着我戚时替你打下手?我区区无名之辈,当然就更不敢麻烦你了,但是何老三,我今天必须带走!”
这一番话说得天衣无缝,何闽轩不禁诧异,人都称戚时“莽夫”,连与戚时常来往的陈北劲都数次抱怨过戚老二的俗不可耐,可此人能够稳坐集团二把手,本身还是有些斤两的,只是不轻易对外显露罢了。
能赢得这样一个莽夫的尊重,何闽轩心想,不知道对方是敬他何氏集团副董事长的身份多一些,还顾忌是他是何湛程大哥这个身份多一些?
正要开口,忽地见对方两肘闲闲地撑在椅子扶手上,风衣长袖褪却小半截,露出两只手腕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