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八奸

作品:《生死树

    殷曌离开上林苑时,翻身骑上了玄煞的背。

    那猛虎虽只剩三条腿,但驮着她走的每一步,都四平八稳。

    临走前,她问管事太监:“玄煞数日不曾进食,为何不见来人向东宫禀报?”

    那太监吓得扑通跪下:“回殿下,奴婢……奴婢确实差人往东宫递了话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青梧公公拦下了,说是殿下公务繁冗,不能因一头畜生劳心伤神,便让奴婢们自行处置……”

    殷曌闻言,怔了怔,随即释然。

    她不再多言,只轻夹虎腹,骑着玄煞缓缓离去。

    原来如此。

    母皇果然深谋远虑,这就是她自以为是的“耳目”。

    回到东宫,还未入正殿,便见秦彻端坐在厅中,而青梧正跪在一旁的地上,不敢抬头。

    殷曌翻身下虎,向秦彻行礼:“父亲。”

    秦彻抬眼看她,示意她落座。

    殷曌挥手屏退左右,青梧这才起身躬身退下。

    “不知父亲驾临,所为何事?”殷曌问道。

    秦彻并未立刻回答,只是静静望着她,半晌才叹了口气:“只是觉得,太久没好好看看你,太久没和你好好说过话了。”

    殷曌心头一酸,起身走到秦彻膝前,顺从地跪坐下来,将头轻轻靠在他膝盖上。

    秦彻抬起手,抚摸着她的发顶,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

    “听说你在西南,几度重伤濒死。回来后可曾让太医细细诊治过?”

    “无碍的,爹爹。”殷曌闭着眼,贪恋着这片刻的温暖,“哥……表哥……把我照顾得很好。”

    秦彻的手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你表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殷曌脑海里浮现出姒晏清那张总是严肃的脸,那双在战场上嗜血、在她面前却不由自主会变化的眼神。

    她缓缓开口:

    “在军中,他铁血手腕,铁面无私,六亲不认,可有时候又极其护短。一旦涉及西南王府,涉及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他便瞬间翻脸无情,他做事雷厉风行,唯独在对待亲眷时……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秦彻沉默片刻,低声道:“毕竟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些人是他的骨肉至亲,他下不了手,也是常情。”

    “可我不懂。”殷曌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爹爹,母皇当年不是在司衡的建议下,一度主张削藩吗?后来发生了什么,又搁置了?为什么当我怀疑西南王府有人要杀我时,母皇要护着他们?为什么当我为猛虎营请命时,母皇又要处处提防西南军?”

    她紧紧抓住秦彻的衣袖:“母皇到底是要用他们,还是要杀他们?”

    秦彻看着她,目光深远,似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往事。

    他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啊……你母皇不仅仅是大殷的皇帝,她和西南王也是血肉至亲。她不仅仅是姒昭的妹妹,更是你的母亲。”

    他顿了顿:

    “曌儿,你只需记住,无论你母皇做什么,无论她看起来是在护着谁,或是在防着谁——她都是为了你。”

    殷曌愣住了。

    “可我……”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说出了心里话:“爹爹,母皇让我纳江临渊,我不愿,我不想要这桩婚事。”

    秦彻抚摸她头的手并未停下,只是语气里带了一丝唏嘘:“小时候,你不是最喜欢临渊粘着你?为了能让他进宫陪你,想方设法,哪怕扮作宫女太监也要偷偷混在一起。怎么,长大了,反倒不愿意光明正大地纳人家入东宫了?”

    殷曌脸一热,有些窘迫,也有些茫然,支吾道:“爹爹,不是那样的……我……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秦彻好奇地问道:“那个人是谁?”

    殷曌想起姒晏清,想起他在驯兽场抱着玄煞时的温柔,想起他在军帐里为她披衣时的占有,想起他那晚转身离去的决绝,又想起他最后都没能出来见她一面的狠心。

    她又气又恼,话说出口,却是藏不住的小女儿家的心事:

    “他……他杀人如麻,却又心地善良。他有雷霆手段,却有菩萨心肠。他自己可以吃糠咽菜,却绝不亏待任何一只老虎。他在外人面前不苟言笑,可四下无人的时候,却……”

    她越说越小声,脑海里闪过那些在军营深夜里的肌肤相亲、喘息纠缠,丝毫没有意识到秦彻的手在她头顶上一点一点僵硬,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声问道:“你们……你们可曾……可曾……”

    殷曌猛地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解释:“没有!什么都没有!这段时间,他都是与将士同帐,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彻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他既然这么好,”秦彻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怎么不跟着你一起回来?”

    殷曌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她低下头,靠回秦彻的膝盖:

    “我不忍心关着他一辈子,让他困在这四方城墙里,做一只笼中鸟。”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自嘲地笑了笑:

    “又或许……是他自己也反悔了吧。”

    秦彻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抚摸着她的头发。

    殷曌抬头问秦彻:“爹爹,你们当初肃清了我手下的阉党,为何又独独留下了青梧?”

    秦彻的手再次顿住,目光投向殿外的玄煞,像是透过它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他想起殷符当年对他做下的那件事,想起那杯加了药的酒,他永远无法原谅那个男人,可此刻,他却是第一次读懂了那个男人当年的用意:“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背的八奸吗?”

    “记得。”殷曌垂下眼帘,“同床、在旁、父兄、养殃、民萌、流行、威强、四方。”

    “记得就好。”秦彻看着玄煞继续说道,“就像那只瘸了腿的老虎,你既然想把它当宠物养,便养着吧。”

    “同床”之奸。

    她学了多年的权谋,防了一辈子的算计,到最后,还是没能逃过这“八奸”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