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飞花令
作品:《生死树》 秦彻将姜姒接走的背影还在眼前晃动,殷曌却鬼使神差地拐进了青梧的院落。
从东宫一路走来,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药味混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太医刚包扎好伤口,正垂着头退出来,见到殷曌,摇了摇头,低声叹道:“失血过多,加之……加之他似是存了死志,脉象虚浮,恐怕回天乏术了。”
殷曌只能听到耳旁“嗡”的一声,那太医后面的话她已听不清,抬腿便要往里闯。
“殿下留步!”
青梧的声音从帐内传来:
“殿下来看奴婢,奴婢……心里万分开心。”他每说一个字,似乎都在极力忍受巨大的痛苦,气息破碎,“可奴婢如今这副模样,四肢已残,人不人鬼不鬼,实在不忍污了殿下的眼。”
帐内沉默了片刻,只有艰难的呼吸声中还带着一丝恳求:
“还望殿下……成全奴婢最后这么一点心愿。就让奴婢,永远以从前那最美好、最体面的模样,存在于殿下的记忆里,可好?”
她闭上眼,眼前没有血泊与断腕,却是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清晨——那时她八岁,青梧刚净身完毕,第一次踏进东宫。
他那时也不过十二三岁,眉目清秀得有些过分,进门时手里还端着铜盆,水晃了一下,险些洒出来,他慌忙稳住,耳根先红了,随即规规矩矩跪下行礼:“奴才青梧,叩见殿下。日后便由奴才伺候殿下梳洗更衣。”
她那时候正趴在书案上练飞白书,闻言只懒懒“嗯”了一声,从头到尾没正眼看他。
可从第二天起,青梧便雷打不动在寅时末候在门外。
晨起更衣时,他从不乱看,只垂着眼替她解下寝衣带子,再将那件绣金云纹的太女常服从肩头套下。
梳妆时,他执那柄白玉梳,一下一下替她梳理头发,要是有打结的地方,他就放轻力道,低声道“殿下忍忍”。
“殿下今日想簪哪支?”他总这么问。
她若懒得答,他便自作主张拣一支金钗或墨翠的替她插好,再从妆奁里取出唇脂,点在她唇上,退后半步端详,确认无误了才弯一弯嘴角:“殿下今日很好看。”
那笑干净又克制,像春日里掖庭宫墙缝里钻出来的蔷薇——明明生在泥泞里,却半点不染尘埃。
她曾逗他:“青梧,你生得这般模样,伺候得这么周到,来伺候我一个孩子,不觉得可惜了吗?”
他当时正替她整理袖口的盘扣,闻言指尖微顿,垂着眼:“奴婢此生,只伺候殿下一个。若殿下不要了,奴才便去守陵。”
她说好啊,那本宫死了你再去。
他轻轻“嗯”了一声,替她将最后一粒盘扣扣好。
可如今——
帐内再无声息,只有青梧那断断续续的喘息。
殷曌回过神来,眼眶里已蓄满了泪水,却到底没落下来。
她缓缓收回了要掀帘的手:
“好。本宫……答应你。你最美好、最鲜活的样子,本宫都记着呢。”
帐内,青梧像是又看见了那个晨光熹微的清晨——她坐在镜前,他执白玉梳,一下一下,替她梳着头发。
“殿下……真好看。”
气音散尽。
这一别,便是生死殊途,相见无期。
———
殷曌在殿中枯坐了一夜,天光微亮时,她才哑着嗓子吩咐青桐:
“挑一副上好的棺木,把青梧……厚葬了吧。”
青桐红着眼应了,殷曌已起身更衣,任由宫人替她套上那件绣着金蟠龙纹的朝服。
今日,姜姒在宫中设下的家宴,为初微澜一行人接风。
麟德殿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间透着一股暗流涌动。
姜姒高踞主位,一袭玄黑龙袍,威仪万千。
她左手边首座,坐着的自然是殷曌。
殷曌左手边,江临渊一袭同色系的金冠朝服,正侧身替她布菜,低声道:“殿下尝尝这鲈鱼,还算鲜嫩。”
再往左看去,席位依次排开:江羡鱼神色淡漠,江敛自顾自的喝酒,司衡与司维桢低声交谈,林深沉稳持重,
初微澜坐在林深左手边,以她的席位为分界,姒意阑穿着一身艳丽的郡主华服,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玉箸,时不时偷瞄上首;姒砚辞坐在轮椅上,面上依旧维持着世家公子的体面;姜姒右手边,坐着秦彻,下首就是姒晏清,恰好与殷曌遥遥相望。
他今日也穿了正装,一袭玄色暗绣常服,衬得那张脸越发冷峻阴鸷。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手里握着一只酒杯。
从殷曌入场到现在,他的目光从未与她对上过。
姜姒坐在中间,右手边是秦彻,左手边是殷曌,姜姒端起酒杯,打破了这份死寂,声音沉稳地响起:“今日设宴,一来为微澜接风,二来……一家人聚聚。都别拘着,用膳吧。”
待众人举杯饮尽杯中酒,她环视一周,又轻轻叩了叩桌面,笑道:“今日难得齐聚,光喝酒无趣,不如行个飞花令助兴吧。就以……‘花’为题。”
满座皆应。
姜姒起令,她端起酒杯,目光落在秦彻身上,轻声吟道: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秦彻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眼中柔情似水,含笑接道: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殷曌看着杯中酒液倒映的烛光,冷冷开口: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江临渊温声接道: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江羡鱼目光流转,落在林深那张清冷的侧脸上: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林深僵了一下,随即端起酒杯,避开江羡鱼的视线,冷冷吟道: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江敛听出了林深的弦外之音,冷笑一声,沉声接道: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司维桢见江羡鱼只顾着看林深,他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却又不敢表露,只能借着酒意,垂下眼帘,低声吟出一句: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司衡无意间看了一眼初微澜,低声道: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初微澜抬起头,若无其事回道: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姒意阑歪了歪头,笑道:
“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姒砚辞扭头看着姒晏清道: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轮到姒晏清了。
满座皆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姒晏清抬眸,盯着殷曌的方向: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轰!
满座死寂。
殷曌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江临渊脸色骤变。
姜姒却开口笑道: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殷曌却在此时起身,向姜姒行了一礼,转身便走。江临渊下意识要跟上,却被她回头拦住。
“我没事,只想一个人走走。”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边,姒晏清手中的酒杯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如此反复三次,终是按捺不住。
他起身,朝姜姒草草作揖,也不等这位帝王允准,转身便追了出去。
姜姒想要喝止,手腕却被秦彻一把截住。
“由着他去吧。”
“可是……”姜姒蹙眉。
秦彻反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目光望向两人背影双双消失的方向:“他若真的能做到为曌儿不顾一切,放弃所有,你能拦得住他吗?”
姜姒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不再言语。
———
殷曌刚踏进庭院,一股大力猛地从身后袭来,将她狠狠压在宫墙上。
姒晏清将她翻身转过,欺身而上,单手死死扣住她的双腕,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没了一个青梧,还有一个江临渊。殿下的青梅竹马,可真是不少啊。”
“怎么,方才在宴席上,跟你的临渊吟诗作对还不够,扭头就马不停蹄地又要找什么太监侍卫温存缠绵?”
不提青梧还好,这一提,就像是往殷曌的心脏上狠狠扎了一刀。
她猛地抬头,奋力挣扎起来:
“姒晏清!你断他双手的时候,有没有替我想过?!为我做事的人,连善终都成了奢望,随便哪个人,都能在我的寝殿中动我的人,你让我日后如何服众?如何在这吃人的深宫里立足?!”
“为了你,我哪怕重伤中毒,都可以不计前嫌,得饶人处且饶人!可你呢?你仅仅因为那点见不得人的嫉妒,就可以在我的东宫里滥杀无辜?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的‘情根深重’?这就是你所谓的‘非我不可’?!”
姒晏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捏着她下巴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服众?你想怎么服众?靠那些只会拖你后腿的废物吗?我杀他,是因为他该死!是因为我一想到他曾经碰过你,我就恨不得把他给剁碎了!殷曌,你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要让我亲眼看着你身边有别人?!”
殷曌气得浑身发抖,脑海里闪过青梧那张苍白又沾满鲜血的脸,那股恨意直冲天灵盖,厉声斥道:
“你和当年逼死敏加拉的敏象,又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自以为是,一样的霸道专横!你说你爱我,可这种只有控制、只有占有,只有毁灭的爱,除了让你自己痛快,除了给我带来麻烦,还剩下什么?可真他妈的廉价!”
“廉价?”姒晏清眼底最后一丝理智被这两个字彻底湮灭。
他松开她的下巴,掐住她的脖子,力道大得让她瞬间窒息,眼前发黑:
“殷曌,别忘了,是你先招惹我的!是你先握住我的赤子不放的!是你主动扑进我怀里一声一声叫我晏清哥哥的!现在你嫌我廉价?想把我当垃圾一样丢掉?晚了!”
殷曌拼尽全力抽回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啪——”地一声,打断了他的嘶吼。
“对,是我主动招惹你的,可你呢!你口口声声说会与我合作,联手抗衡朝堂,可你却亲手帮那些想要杀我的人抹去了罪证!这就是你的背叛!”
她向前一步,怒视着他:
“区区一个吴怜你都要护着,却可以连眼都不眨一下,就在我的寝殿杀我的人!姒晏清,是我给你的爱让你蹬鼻子上脸,还是你根本就没把我这个太女放在眼里,分不清尊卑了?!”
“姒晏清,你听清楚了,在这东宫,需得以我为尊!你若做不到事事以我为重,你有什么资格入我东宫半步?又有什么资格做我的入幕之宾?!”
姒晏清偏着头,舌尖顶了顶被打得发麻的腮帮,转过头来看她,低低地笑了一声:
“尊卑?在你眼里,我自始至终不过是个工具,是个随时可以被你抛弃的西南藩王罢了。是吗?”
殷曌看着他这副模样,不为所动,一反常态:
“来人!”
原本潜伏在暗处的东宫禁卫瞬间鱼贯而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刀光映着月色,寒气森森。
殷曌指着姒晏清,眼神冷冽如刀:
“将世子殿下请出东宫!日后无我的允许,不得踏入半步!如有违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姒晏清那失落又愤怒的脸,冷冷道:
“杀!无!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