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最后一年上元节(三)

作品:《东魏琅琊旧梦(古言-剧情向-北齐皇室的爱恨情仇)

    千年老槐树下挂满了红绸。风一吹,千万条红绸齐齐扬起,像无数只摊开的手掌,替人间向夜空索要一个圆满。

    元仲华站在高澄身侧,手里攥着一条刚穿好竹片的红绸。她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高澄正低着头,在竹片上写字。灯火落在他侧脸上,映得那双茶褐色的眼瞳极亮。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描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她跟他做了这么多年夫妻,知道他不信神佛,从没见过他在这种事上心。往年上元,他不过是碍于体面站在一旁,从不多看一眼。

    今夜不一样。从灯市最热闹的那一段起,他的目光便总是越过人群,落向长街远处。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一次——她知道他在找什么。

    高澄写完了。搁下笔,将竹片握在手里看了一眼,拇指在字迹上轻轻蹭了一下,确认墨迹干透了,然后收进袖中。没有挂上树。

    她没问,只是低下头,把自己那条红绸系在低处的枝桠上。她写的不是为自己,是给孩子们求的——“平安顺遂,岁岁无虞。”

    “写好了?”高澄走过来,语气如常。元仲华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孝琬从人群里钻出来,撒开腿跑过来,嘴里喊着“父王父王”。

    孝瑜抱着狗跟在后头,正要开口,高澄已经抬起了眼。那只狗一闻到熟悉的气味便冲他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像一面小风车。高澄把狗接了过来,小犬一进他怀里便安静了,毛茸茸的脑袋往他胸口一埋。

    孝瑜挠了挠后脑勺:“它怎么跟认识父王似的。”

    高澄正要开口,孝琬已经抢先扑过来,一把扯住他的袖口:“父王父王,你刚才写了什么?给我看看!”他蹦起来,糖稀蹭在狐裘领口,拉出一道细亮的丝。

    高澄一只手按住他的脑袋,把他推远了些,低头看了看领口那道糖渍,面无表情地把糖画拨开:“别闹。”

    “就看一眼!”

    “不行。”

    “就看一眼嘛!”

    “说了不行。”

    孝琬绕到他身后蹦起来去够他的袖子。高澄把手臂抬高了一点。孝琬再蹦。再抬高一点。小家伙像一只扑灯的蛾子,围着那截袖口上蹿下跳,怎么也够不着。

    延宗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手里的拨浪鼓咚咚咚地打着节拍,萨珊犬也跟着叫得欢。

    孝琬嘴里喊着“父王父王父王父王”——他一旦开始复读就不会停。

    高澄站在原地,孩子绕着他蹦,狗在他怀里叫,拨浪鼓在腿边敲,三重奏,各吵各的。

    他那张俊美的脸垮下来,闭了一下眼。“再闹就把你挂树上。”

    孩子们都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孝琬气鼓鼓地跑回孝瑜身边,仰头告状:“大哥,父王不给我看。”

    孝瑜耸肩摊手——说得好像他有办法似的。

    元仲华看着眼前这一幕,鼻尖忽然一酸。她低下头,理了理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把眼底那点热意压了回去。再抬头时,神色已如常。

    “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府吧。”

    高澄抱着狗,没有动。“你先带孩子们回去。”

    他这次没解释。她也没追问,因为不必问。去年上元夜,他也是站在这里不走,神色有些恍惚地说,“再看一会儿灯”。后来回到邺城,听孝瑜说了,她才后知后觉。

    突然起风了。千万条红绸在头顶纷扬,像飞雪中烧起一场无光的火,将她系在低处的那条一并吞没。

    “……那狗,不是我们捡的吗?”孝琬忽然抬头问,语气像刚睡醒。

    孝瑜愣了愣,挠着后脑勺。孝瓘眨眨眼,微微侧过头,朝父王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

    孝珩轻叹了口气,气息在雪中化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延宗还在不明所以地摇着拨浪鼓,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元仲华的心口。

    她知道他要去哪里,也知道他今晚不会回来。

    元仲华收回目光,替贞言拢了拢衣领,又拍了拍孝琬肩上落的雪沫。“走吧,咱们回家。”

    孝琬还气鼓鼓的,孝瑜连哄带拽地把他往马车方向拖:“行了行了,明天我帮你去书房门口蹲着,行了吧?”

    孝琬被他拽得东倒西歪,嘴里还在嘟囔:“你说话不算数怎么办?”

    “那就让四弟作证。”

    孝瓘走在旁边,闻言轻轻应了一声:“嗯。”

    一行人正要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

    “大嫂!”胡氏挽着高湛的手臂,从灯市那头快步走来。她身后的侍女臂弯里挎着好几个纸包,显然今晚收获颇丰。

    高湛走在她身侧,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烛火透过薄薄的灯纸,在他袖摆投下淡淡的光斑。

    “九叔,九婶。”孝瑜上前行了个礼,其他几个也跟着喊了人。胡氏笑盈盈地应了,目光扫过几个孩子,落在孝瓘脸上,眼睛一亮。

    高湛微微颔首,目光停在孝瑜衣襟上——那上头蹭了好几缕白毛。他沉默了片刻:“那是什么。”

    孝瑜低头拍了拍衣襟,笑道:“哦,方才我们捡了只白色的萨珊犬,也不知是谁家丢的。正想说带回府里养着,结果被父王看见,直接抱走了。真奇怪,那狗好像认识父王。”

    胡氏已经凑到孝瓘面前,弯腰端详他脸上那副小面具,笑着伸手去摘:“你怎么又遮脸啊,长这么好看还不让人看。”

    孝瓘往后缩了半步,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兄长的袍角。胡氏手快,一把将面具摘了下来。

    灯下那张脸——颊边浮着两团极淡的红晕,眉眼精致得不似真人。

    孝瓘不习惯被人这样盯着,瞬间低下头去,耳根悄悄红了。片刻,又抬起眼,朝胡氏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那一笑极短,像灯花爆开的一瞬,整张脸都亮了。

    “哎呦,”胡氏举着面具,啧啧称奇,“多好看呐,以后不许遮了。”

    孝琬在旁边舔着糖画,含含糊糊地插嘴:“四弟害羞,方才一会儿没遮,就被一群小丫头追了半条街。”

    胡氏笑着把面具塞回他手里:“你这性子一点也不像你父王。看看你九叔,长这么大也没遮过脸。”她回头看了一眼高湛。高湛正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他在想一件事。狗为什么在大哥手里。他没有去找。他甚至不知道狗丢过。他只是站在那里,然后就有人送到了他面前。什么都是这样,还是注定会这样。

    高湛垂下眼帘,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那个弧度很轻,不像笑,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折了一下,断得悄无声息。

    “九叔?”孝瑜试探着唤了一声。

    高湛抬起眼,那双眸子重新变得平静无波。“无事。天冷,早些回去吧。”

    孝瑜望着九叔回宫的车驾,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飞雪落在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身后传来孝琬的喊声——“大哥,上车了!”

    他拍了拍肩上的雪,转身追上母妃和弟弟们,把满脑子的疑惑丢给了上元夜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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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澄推开偏殿的门。暖黄烛光携一缕极淡的苏合香涌出来。

    元玉仪坐在榻边,攥着半截断掉的红绳,指尖捻得指腹泛红。听到门响,她回过头,眼眶红红的。

    一团白影从他脚边挤进来,四条短腿在青砖上啪嗒啪嗒跑过,直直冲进她怀里。萨珊犬拼命往她臂弯里钻,尾巴摇得像一面小风车,伸出舌头舔她的下巴,呜呜咽咽地控诉。

    她一把将它捞起来,脸埋进它脏兮兮的绒毛里,肩膀剧烈地颤抖。“你跑哪去了……我整条街都翻遍了……你这只笨狗,笨死了。”骂着骂着,声音便碎了。萨珊犬被搂得太紧,哼唧两声,又舔她的耳朵。她破涕为笑,把脸在它背上蹭了蹭,才抬起头。

    高澄站在门口,看她抱着狗又哭又笑,抬手掩唇轻咳了一声。元玉仪把狗往榻上一搁,快步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蹭,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衣料。

    “你怎么找到它的?”

    “家里几个孩子碰到的。”语气很淡,没说孝瑜怎么抱来的,没说孝琬怎么蹦着要看竹片,也没说自己把狗裹进氅衣里一路抱来。只是抬手,将她蹭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元玉仪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把今晚偶遇高洋、高湛、高演的事说出来。窗外飞雪还在落,把整条长街的脚印一层一层盖住。

    高澄将那枚竹片放在她掌心。“给你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元玉仪低下头,烛火在竹面上铺了一层薄光。四个字很端正:岁岁平安。

    一笔一划都认真,像是怕写潦草了神明就不认账。

    她翻过来,背面还有两个字,墨迹很淡,像写的时候手在微微发颤。

    高澄。

    没有封号,没有尊称,只有他的名字。像他不是权臣,不是那个站在城楼高处俯瞰众生的渤海王,只是一个替她求平安的普通人。

    她将竹片举到他眼前,指尖点在“高澄”两个字上。“给我的?为什么写的却是你的名字?”烛火在她瞳仁里碎成星光,她仰头望着他,等他回答。

    高澄看着自己的名字,沉默了片刻,淡淡的说:“保你平安的不是神。”

    元玉仪沉默了一息,将那枚竹片攥进掌心,手臂环紧他的腰。“那你一定要平安。”

    他低头,下巴搁在她发顶,语气里又恢复了惯常漫不经心的狂妄:“放心,这天下,没人能把我怎样。”声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常识。可他的手指正拢在她后颈,指腹温柔地摩挲着,与那句话里的轻狂判若两人。

    她从他怀里仰起脸。烛火在他脸上切出锋锐的明暗。那双眼睛正低头看着她,霸道里掺着只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柔软。

    她被这两种反差同时击中了,心口忽然酸胀得厉害。踮起脚尖,嘴唇碰到他的下颌,停了一瞬。

    他低头回应。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将她更深地按进这个吻里。唇齿交缠间,他尝到她唇上残留的咸涩——是方才笑出的泪。

    他退开半寸,呼吸又沉又乱,茶褐色的眼底映着她酡红的脸。盯着她看了两息,像在确认什么,然后重新吻了下来。不再是方才的缠绵,是带着占有欲的索取,像是在用这个吻告诉她——他说的是真的,她可以相信。

    烛光将两人交迭的影子投在壁上,她的轮廓被他的阴影覆盖,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她攥着那枚竹片的掌心慢慢收拢,边角硌进指腹,微微发疼,但没有松。

    一吻终了,她额头抵着他下颌,呼吸还没平。手指从他胸口滑下来,却在狐裘上扯了一下,一缕头发被黏住了。她偏头一看,那里沾了道亮晶晶的糖渍。

    “……又是孝琬弄的?”

    高澄低头看了看,一脸无奈又嫌弃,头疼地“嗯”了一声。

    元玉仪笑出声。上次是酱汁,这次是糖渍。这个男人在大魏权势滔天,跋扈得连皇帝都仰他鼻息,有时又反差得近乎滑稽。高澄伸手捏住她的脸:“笑什么笑。”

    “好笑。”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理直气壮。

    萨珊犬绕着两人脚边转了好几圈,仰着头汪汪叫,一溜烟跑到墙角叼起自己的小碗,啪嗒啪嗒跑回来,往高澄脚边一放,然后仰头看着他,尾巴摇得飞快。

    高澄看看怀里在笑话自己的女人,再看看衣襟上那道闪光的糖渍,叹了口气:“一个两个,都来讨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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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阳宫的另一侧,长广公的寝殿里,烛火还亮着。

    胡氏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一根根地卸簪,叮叮当当的脆响伴着她絮絮的闲聊。

    “你大哥一家看着真好,尤其孝瓘那孩子,眉眼标致成那样,长大了还得了?”她拈了拈鬓角,侧头端详镜中的自己,“他娘到底是谁啊?你大哥到现在也不说,说什么‘忘了’——这话说出来谁信?家里竟没人知道,真是邪门了。”

    梳子从发尾顺到发中,忽然停了,“他家老五的娘之前是广阳王府的家妓,彤史照样记了。老四的娘总不能连家妓都不如吧?还是说——”梳子在指尖转了个圈,“身份太特殊,记都不能记?”

    胡氏见高湛没应,话锋一转,笑了一下:“你说六嫂和元玉仪,谁命好?”

    高湛没有回答。

    他静静坐着,面前是那盏灭了的莲花灯。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灯纸——薄得像行宫秋夜她被风拂起的衣角,也像今夜她在灯下一闪而逝的笑。

    指尖收回来,沾了一层凉,什么痕迹也没有。没有竹片上那些干了便不褪色的墨。

    那棵树在晋阳立了千年,他从未真正走近过。

    胡氏瞥了一眼自家夫君那副沉默的样子,自顾自接上了话茬:“我看还是六嫂命好。你大哥那人本性难移,每回都轰轰烈烈,一座山头烧完了烧下一座,谁知道以后轮到谁?六哥嘛,倒像个守林的,规矩又老实。”

    她说着,把最后一根簪子搁进妆匣,镜中映出她微微下撇的唇角,“要比惨,谁也惨不过大嫂就是了。”

    然后走到床边,打了个呵欠,吹了灯。

    高湛躺在黑暗里,再次睁着眼。

    他想起她睫毛上凝着的雪,想起她呼吸里清冽的凉,想起她眼底那片没有散尽的碎光——那里,曾映过自己。

    他买的不是灯,是她目光流连的那一瞬。

    她永远不会知道。他连送出去的理由都没有。

    窗外的雪还在落,层层迭迭,覆满了北阙楼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