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阴覆井月斜明(12)
作品:《双灵卦(玄幻1v1)》 回到他们幽居的山洞,天光已亮。
墨云叹坐在榻边处理伤口,他脱下破损的法袍,身上各处都有大小深浅不一的伤口,上头沾着干涸的血与化蛇残液,看着触目惊心。
通常在这种时候,涂山南都是在一旁默默看着,她又帮不上什么忙,墨云叹自行用法术治愈还快些。
但这次不同,感受到他散发出的低气压,她凑过去,试图帮把手,“奴家帮你…”
他躲开她的手。
“墨郎还在生奴家的气?”
“你看不出来?”墨云叹并未抬头看她,还在处理伤口,语气稀松平常,涂山南却听出他是真的生气了。
“真小气,不过一颗妖丹而已,对你又没用…”
原来她竟真的不知他为何生气…他的怒意达到顶峰,“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累了,我不要,你为何要逼我做我不愿做的事?”
被墨云叹这么一吼,涂山南也恼了,呛到,“交媾是我独自就能做的事吗,你爽也爽了,射也射了,才说你不愿意,会不会太虚伪了些!”
“你!”他气急,“简直不可理喻!”
回想起昨夜的遭遇,他越想越委屈,“我如何与化蛇搏命,你看得一清二楚,落地后我满身是伤,你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趁乱去取妖丹…”
“你这么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哪怕一瞬都好?”
看着涂山南略带迷茫的眼神,墨云叹有些想笑。
笑自己蠢,居然妄想涂山南会理解他,关心他,妄想一个狐妖,会考虑人类法师会不会难受。真是痴人说梦。
墨云叹低下头,专心处理身上的伤势。
待差不多了,他重新换上一套衣裳,对涂山南道,“你也累了,先休息,我还得去青萝县。”
“不…”涂山南摇头,“那些烂摊子,让低阶法师去收拾不就好了,你留下来陪我。”
“我不想。”
涂山南愣住,若在平常,墨云叹会赶忙来哄她,说一堆差事需要他的大道理,并保证他定会速去速回,还会给她带礼物回来,他从来没说过,他不想。
不想留下来陪她。
她喃喃道,“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只是在说气话。”
墨云叹转身要走,涂山南终于急了,上前拉住他,“你不要走,我不许你走…”
他甩开她的手,冲她使了个定身咒。
涂山南被定在原地,气得不行,怒道,“你有本事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他没理她,转眼消失不见。
墨云叹离开没多久,她身上的定身咒便失效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复又回榻上坐着。
呆坐半晌,涂山南抬起右臂,将大量妖力倾注在云朵标记中,直到右臂如同被烈火灼烧,疼得她冒出冷汗也在所不惜,只要墨云叹也能感受到同样的痛苦。
回到青萝县,墨云叹在空中俯瞰城镇,就在几日前,这儿还是一派岁月静好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如今却是满目疮痍。
他也同样,心情大不一样,来的时候有涂山南陪着,如今却孤零零一个,不需要他自己想起她,右手臂上一刻不停传来的灼烧感足以提醒他了。
懒得理她,他在沉壁河堤坝最显眼缺口处落地。
昨夜暴雨加上化蛇引发的水患,沉壁河沿岸一片狼藉,河堤被泡松了数处,河水漫出堤面,低洼处的农田与民居都没了半截。
青萝县令远远看见墨云叹落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奔到墨云叹跟前,扑通一声跪倒,
“墨法师!昨夜天生异象,又发洪水…河堤已塌了两处,下游三个村子都泡在水里…百姓们都说天上有妖物…是…这可怎生是好?”
“我知道了,”墨云叹扶起县令,语气平和,“先带我去河堤缺口处。”
他没有解释昨夜发生了什么,没有说明化蛇大妖如何控制陈崇山为傀儡,害了许多人,更没有提他是如何在暴雨中拼了命才保住这座县城的。
县令与百姓们不需要知道这些,只需要知道法师来了,事情便会好起来。
河堤上的情形比他预想的严重,最大的缺口有数丈宽,河水还在不断渗入,再拖半日,下游的村子怕是要被冲了。
墨云叹站在缺口前,闭目凝神。
他确实是累了,昨夜与化蛇的搏斗耗去他大半法力,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更不必提那之后的事……他不愿再想。
掐诀起术,金光从指间蔓延,渗入堤坝的土石之中,松软的泥土重新凝结,碎裂的石块复又合拢,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从内部将河堤一寸寸捏回原样。
修完第一处缺口,他的额角已沁出薄汗。
旁边围观的百姓不敢出声打扰,只在墨云叹收了法术后,才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有个老翁颤巍巍端来一碗水,“法师辛苦,喝口水罢。”
墨云叹接过,道了声多谢,仰头饮尽。
是井水,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腥气。
他想起了陈府后院那口井,想起了陈崇山每夜往井中倒骨粉的身影。
将碗递回去时他脸上带着令人一看便觉安心的笑。
没有人看得出他心中翻涌着什么。
第二处缺口在下游半里处,墨云叹步行过去,他完全可以用法术,但他选择走路,沿途的百姓看见他便自发让开,有人躬身作揖,有人小声道“是双花法师”,还有孩童扯着母亲的袖子指他,“娘,这人额头上有花瓣。”
他冲那孩童微微颔首,孩童便咧嘴笑了,躲到母亲身后去偷看他。
若是几年前的墨云叹,遇到这种场面只会觉得麻烦,草草应付了事,那时的他年少气盛,觉得法师的职责是斩妖除魔,不是给凡人处理琐事嘘寒问暖。
可龙神跟他说过,法师若不被百姓信任,在人间便寸步难行,捉妖更不顺利。
龙神的指示当然是对的。
百姓的托付不是靠斩杀多少妖怪换来的,是靠数件琐碎的、不起眼的事积累而成…
他学会了。
修完两处河堤已至晌午,县令又来禀报,说有不少人在陈府寿宴上喝了井仙羹,早起便浑身发热,长了疹子,百姓们都说是瘟疫,搞得人心惶惶。
那当然不是瘟疫,是化蛇涎液残留在体内的反应,化蛇已死,毒性会慢慢失效,但若不加干预,失效的过程难挨不说,闹不好真以为是疫病,到时百姓四处逃散,反而添乱。
墨云叹道,“找一间宽敞的屋子,让喝过井仙羹的人都集中起来,我逐个驱毒。”
县令连声应下,很快腾出县衙的正堂。
百姓排成长队,一个接一个进来,墨云叹坐在堂中,用法力探入每个人体内,将残留的涎液一点点逼出,化作淡绿色的雾气从毛孔中渗出,气味腥臭,很是可怖。
人们又惊又惧,有的当场便吐了出来,也有不少妇孺哭泣不止。
“无碍,过几日便彻底好了。”面对每个来驱毒的人,墨云叹都耐心安抚,语气始终不变,如同说了一百遍一样自然。
事实上他确实说了一百遍。
从午后一直近深夜,墨云叹没有休息,县令几次劝他歇一歇用些饭食,他都说不必。
不是因为他不会饿不会累,是因为一旦停下来,便会想起他不欲去想的事。
他很后怕。
怕化蛇,即使没人比他更清楚化蛇已死,可他也是初次独自面对那样厉害的大妖,当时还不觉得,只想着他不能退,事后才觉得可怕,若不是突发异变,与化蛇同化了的温宁音忽地有了意识帮他,他哪能全身而退。
即使有镇魂鳞能保他一命,但化蛇的妖力之深,根本不会被镇魂鳞所伤,仍有余力杀他第二次。
这样深入骨髓的恐惧,甚至会是他持续很久的噩梦,他却连一个倾诉的人都找不到。
谁会愿意听他说这些,青萝县的百姓?他的家人?或者是…龙神大人?
他们全都只在乎结果,化蛇死了?皆大欢喜;化蛇没死?糟糕透顶。没人得空管他怕不怕。
他以为他可以向涂山南倾诉,他以为她是懂得他的。
即使她会说他蠢,为了一个法师名头卖命,受了再重的伤也是活该,但更多时候她会抱着他,安慰他,告诉他她会一直等他回来。
他以为她是值得信任依赖,可以托付全部给她的,正如她也将她的全部托付给他一样,但到头来,他还比不上一颗妖丹重要。
他宁愿再来一千个人排队,等着他给驱毒,也不想休息,静下来去细想这些。
但夜深了,他的法力快要见底,县衙的人也要休息,只能明日再继续。
独自躺在床上,墨云叹翻来覆去,右臂的标记早就不觉烫了,他忙着青萝县的种种,竟没留意是何时停下的。
涂山南在做什么?他就这么走了,她想必也生气,不知现下睡了没有。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想她,但他控制不住,又想到若她气急,自己跑出去遇到危险怎么办?
在床上翻了三圈,他忍不住坐起身,想看看她在何处,幸而通过标记确认她所处的位置时,她并不会得知。
她还在山洞里,没有离开。
墨云叹这才放心,倒回床上。
一夜无眠。

